同樣是無人光顧的下午,店裡響起電話聲:「請問,你們那裡還有英雄嗎?」話筒一頭是我並不陌生、帶有濃濃越南腔調的中文。聽到店裡只剩一本,她急切地說:「幫我留幫我留,我半個小時之後過去」。半個小時之後,一個身著洋裝的優雅女子出現,付了六百元的書款,然後問說:「請問,我可以坐在那邊看一下嗎?」

當時在竹林路的舊店,書區是狹長型的,擺放了兩張桌子、幾把椅子、藤椅,讓客人可以邊逛邊挑書、站累、挑累了,可以坐下來休息。書區的座位沒有低消,因此,付了書款,當然可以坐下來看,愛看多久就多久。

她把遮陽帽、包包在椅子上放好,把跟報紙一樣大、將近六百頁的精裝書,攤放在桌上。是我的錯覺嗎?我覺得她要翻開書之前,似乎閉上眼,禱告了一下,深呼吸,然後,捻著書頁的一角,仔細、謹慎、小心地一頁,一頁翻,一頁,一頁翻。

女子走後,我才突然想到,她或許,沒有多少時間、也沒有多少空間可以好好看書。

《英雄》,是由台灣立報社所發行的一份越南文報紙《四方報》的合刊本,每本六百元,一入庫不到兩個月就賣得只剩下一本,讓我非常訝異。2007年時,即便是一本六百元的繁體字書,價格都算高,因而,除非需求讀者群相當特別,否則,很難會有如此好的銷量。

現在一份20元,部分全家超商買得到的《四方報》,最初為了推廣,是用贈送的。一發刊時我們就聯絡上報社,順利成為報份的取閱點。每個月的舊曆15號出刊後,店裡就會陸續有越南的朋友來索取。這個女子,是從新店騎腳踏車來的,她想要立刻翻閱這本合訂本的焦灼、渴望及仔細,撼動了我。

在開小小之前,幾年來因為在社區大學教授文學課程,我發現年紀稍長、不常用網路,也不太出入像咖啡店、書店這類空間的學員,雖然對於知識、閱讀的渴求很深,卻苦無機會可以接觸到更深度的藝文活動,更不知道該去哪裡蒐集這些訊息。這也讓我在籌備書店之時,就立定要有一個空間,可以辦讀書會,透過精選的圖書,讓平常不易接觸到藝文訊息的讀者,能夠有一個好的、引他們入門的平台。

沒有遇到社大的學員之前,我無法想像知識、資訊匱乏這件事。我生長在一個經濟雖不富裕,但基本生活無虞的家庭。在我的童年、青年時期,報紙、電視在一般家庭已經相當普及,到1995年之後的網路時代,我們只有資訊爆炸,沒有經歷過長一輩的那個知識、資訊極度缺乏的年代。越南女子翻閱那本合刊本的身影,一直烙印在我的腦海裡,令我感到汗顏。那時,我才深深明白,台灣這塊土地上,文化資源的分佈不均,有多麼嚴重,多麼可怕。

當時,書店才剛開一年多。一開始所立定的幾個方向,也未曾改變地一一著手實現:讀書會,為鼓勵本土創作者、為搭建出版社與讀者之間橋樑的書友會、座談會,紀錄片播映……都在當時書店後方的小小咖啡區熱絡展開。每一個晚上,每一個週末,都會有無數的人,穿過永和蜿蜒、迷宮似的巷弄,找到小小白色的招牌,門口溫暖的鵝黃燈光,走進來,與一些人相遇,與一些心靈相遇,離開時,帶著幾本書,以及,幾個小時說不出來的滿滿收獲。

書店是為讀者而存在的,這件事情沒有任何疑問。而我們的讀者在那裡呢?一開始小小便設定,要以當代的文學、藝術、人文社科類的圖書為經營範疇,透過各式各樣的活動來推廣這些書籍,讓喜愛這些書籍的讀者能夠聚集,讓對這些書籍陌生的讀者可以有接觸的方法與管道,一年多的時間下來,這些讀者群確實也緩慢地聚集、累積。

往內累積,就應該要向外分享。那時,編採課的課程剛開始,為的也是想要將所累積的一些資源,試圖向外探索、擴散,透過編採班的足跡,我們能夠向外接觸到平常不會來到小小的一些民眾。

然而,越南女子的事件,讓我看見我們的侷限:假如小小開設的課程,絕大部份都必須透過收費制,才能夠平衡因為課程而衍生的費用,那麼,是否意味著,如此已經排除那些沒有能力將收入分配到閱讀這一項目的讀者群?這類型的讀者,不只是中低收入戶,也包括了東南亞的移民、移工,以及老人、小孩,後者,在家庭收支的預算分配上,會以醫療、正規教育的支出為優先順序。

此外,除了經濟因素,還會有課程、座談主題、議題上的熱門與否,決定參與人數的多寡。當然,越為知名的作者,參與的人也就越多;而知名的樂手、樂人的演唱會,也總是不到半個小時就額滿。然而,這也表示,剛起步的創作者、較為冷門的議題,若是倚賴收費制度,參與人數必定較少而將不足以支付一定的講者、講師費用。

於是,從這一年開始,小小決定著手籌備協會的成立,以推廣閱讀、藝文生活為宗旨,將我們擅長的課程、座談整合,向各個公私立文化補助單位遞送申請案,以求擺脫市場導向,將協會運作關注的焦點,擺放在文化資源更少的讀者群,以及較為冷門的議題上。

沒有想到,協會還沒申請下來,2008年9月,台灣景氣迅速下探,經濟崩潰,小小的業績創下開業以來最新低,眼前擺著兩條路:關門大吉,或者,找到人潮更多、離捷運站更近的地點,再試圖一搏。

上天眷顧,才起了搬家的動念,沒隔兩天就讓我遇到了一個求之不得的地點。小小2.0所在的位置,離永和最古老的溪洲市場步行不到兩分鐘,舊社區感相當濃厚,穿過高聳的捷運共構大樓底下的涵洞,進入復興街,眼前所見滿是二層樓一戶的老房子。跟舊店所在的社區相較,這一區鄰里之間的互動更為緊密,商家都是經營至少十年以上的老店家,彼此熟識熱絡。

不久之後,協會,從新的小小起步了。新的小小,也在這個社區,日日「貢獻」明亮的店招與溫暖的燈光。深夜的小巷弄,跟過往一樣,每一日,每一週,有無數的人,穿過捷運的涵洞,筆直沿著小路,走進小小,與一些人相遇,與一些心靈相遇,離開時,帶著幾本書,以及,幾個小時說不出來的滿滿收獲。

四年下來,我們沒有實際訪調過,有多少社區鄰近的人口,來到小小參與活動、讀書會、購書。然而,從日常生活的移動裡,我們會在下班時間遇到也剛下班的客人;去郵局寄送東西時,櫃檯人員會跟我說:「你們開的那個xxx課,我好想去上噢」;常去的附近店家的老闆、工作人員,放假的時候會出現在小小買書買禮物;隔壁鄰居走進來買書會直接跟工作夥伴說,「我住隔壁耶老闆說可以打折」;週末的前衛電影放映會,會後分享時,10個人有4、5個人會說:「我住附近,剛好小小週末有活動就來參加」,而他們從來沒有看過什麼叫做前衛電影;辦公室就在附近的南洋姐妹會,有時會繞過來挑選讀書會的用書;老照片展覽時,粽子店的老闆娘去市場買完菜,走進來逛一逛,跟我說,她要叫婆婆來看展,婆婆一定會很開心;把剛出刊的《小小生活》拿給附近的麵攤、市場的小販,珍惜地收起來,開心地看到自己的訪問被刊出來。下回再去買麵時,會跟我說:上次拿來的刊物不小心被客人帶走了,可不可以再給他們一份;有人會跟我們說,捨不得搬離開永和,是因為小小在這裡;是因為小小在這裡,所以他們決定搬到永和來……

許許多多的故事,圍繞著書店展開。

2009年底,我們發行《小小生活》永和社區藝文誌,迄今已經發行七刊,第八刊即將出版。這本刊物,是由小小每一期的編採班的學員,所共同採訪、撰稿、製作的作品;2011年,我們以「小寫出版」為名,開始投入紙本出版,到2013年,已經累積了六本出版品,涵蓋詩集、漫畫、小說、圖文集,都是台灣本土創作者的作品。2014年,我們將以紙本+電子書的形式,發行一本關於書的雙月刊:《本本/a book》,對於書,以及閱讀的種種關懷與想法,將透過實體,以及數位傳遞的形式,與更多願意一起加入這個行列的讀者分享。

累積與分享,是小小一開始就確立的核心價值,它就像是書店的基因碼一樣,無論做任何事情,都會埋藏著這兩個元素。累積:持續、堅守那些我們認為做對了的事,無論一開始,成果看起來多麼微小,都不要放棄;分享:將累積起來的所有成果,儘可能透過可行的形式,分享出去。

在書店籌備期時,有一個讀者在部落格裡的留言,一直令我銘刻在心:「這個社會,不在乎誕生了一間書店,而是在乎誕生了一間『什麼樣』的書店。」

為此,即便再困難,我們都不曾改變過我們經營的方向、書種,從來不曾因此妥協過。因為我相信,「分享得以壯大」。這些我們所累積與分享出去的種籽,有一天,將會以各種不同的姿態成長、茁壯,為閱讀這塊土壤,開出美麗的果。(文/虹風)

原刊於《聽見書店的聲音——給下一輪想開書店者的備忘錄》,台灣獨立書店文化協會出版,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