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趟回台南是因為父親住院開刀,在台南市立醫院。這是父親第二次動刀,但精神與食慾、體力,都還不錯。所以看到他之後,也沒有太擔心。

倒是我的母親,先前因為咳嗽、喘,一直找不到原因,也治不好,讓我十分焦慮。她有高血壓,因此長年在奇美固定看病,先前咳嗽非常嚴重時,幾度去奇美做詳細檢查,醫生都說,跟心臟沒關係。後來,再去奇美胸腔科檢查,也看不出原因。胸腔科醫生開了止咳藥,但據我母親說,藥效太強,她吃了之後身體受不了。就沒繼續吃。

這禮拜母親又喘得嚴重。昨天她到火車站接我一起去看父親,但我發現母親的狀況其實比我想得嚴重太多了,每走十幾步就要坐下來休息,才能繼續往前,走太快太急,把昨天吃的東西、藥,全都吐出來,讓我看了十分心疼。因此,趁中午兩個老人家休息時,去樓下門診處問是否有心臟科的門診。然後,弟弟去等父親開完刀(父親的手術不用太久時間),我陪母親去看診。

先做心電圖,然後回門診處,醫生問了母親大致的狀況之後,要去抽血,照X光。但母親走路越來越辛苦,又堅持不肯坐輪椅,因此,我只好攙著她的手臂,慢慢陪她走。她的手掌非常冰冷,昨天一早起床時,也講到說,左腳不知道為什麼麻麻的。照完X光,我們得走回門診看報告,看醫生怎麼說。那時,我看著癱坐著的母親,覺得她的力氣幾乎是用光了,累得坐在醫院走廊旁的椅子上,臉色蒼白。

除了心疼,陪伴,安撫她,焦慮也不停地攀升,深怕這一路做完這些檢查,依舊找不到原因,依舊要回到起點,然後母親依舊被這咳、喘所折磨。

前前後後,大概有兩、三個月的時間,她跟我提到咳不停,走路、爬樓梯會喘的事情。逼她去醫院檢查,哄她,趁她跟父親來臺北找我時,帶她去看中醫。然後,什麼都沒用。每次狀況比較嚴重時,總是過一陣子,在所有的努力都嘗試過後,不知道有效沒效的,慢慢變好一點。

但一直都沒有徹底找到喘與咳嗽的原因。母親說,這兩者是伴隨一起的。咳,就會喘。好一點的狀況是,喘,但不咳了。但過陣子可能又會咳起來。

四月初,才去奇美心臟血管科的名醫處,又照了心電圖、X光、超音波,都說心臟沒事,裡面有一點積水,但咳嗽跟喘跟這沒關。

但咳嗽跟喘,鐵定跟什麼有關的,不是嗎?心裏覺得很慌,很氣,束手無策的感覺真的很糟。

等待母親休息好,要再陪她慢慢走回門診處。正常人走來不要5分鐘的距離,對母親來說卻像月球一樣遙遠。而且,讓我更擔心的是,她一直說好冷好冷。身上披了弟弟的外套,脖子上圍了我的絲巾,保暖度對一般人應該是沒問題的,但她就是一直覺得冷。

一切都很不對勁。

突然,走廊另一頭門診護士推了輪椅小跑步過來,母親靦腆的笑了。我們以為是醫生要下班了,結果,護士說:你母親的狀況現在非常緊急,她不適合再走路了。推回門診,以我從來沒有見過的火速速度做超音波,像電影一樣,我整個傻了。剛剛的門診醫生說,你母親有可能是肺動脈栓塞,非常緊急,有可能隨時會休克、無法呼吸。她得送急診,然後晚一點住進加護病房,用血栓溶解劑、抗凝血劑,把血栓弄掉。而打血栓溶解劑,有7%因為出血致死的生命危險。

做完超音波,火速再送急診,吊點滴,吸氧氣。我則必須簽住加護病房同意書,以及,我得簽病危同意書,治療才能進行。吸口氣,忍住眼淚,大略看了一下文件,簽名。

轉頭,母親兩隻手上都被插了注射管,看起來很驚慌,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嚴重。然後,她還是一直喊冷,身上蓋了兩條薄被,照燈,還是冷。點滴吊了一會兒,連著點滴跟氧氣,一起進去照電腦斷層。

報告出來之後,確認是肺動脈栓塞,而且血塊非常大,不只一塊。就是這東西讓她一直咳不停,喘,腳麻。

持續的吸氧氣,以及注射點滴,母親的呼吸似乎趨於平緩下來,某一手的指尖,也開始有溫度。我問她,還冷不冷,她說比較不冷了。她說,早上起來時,腳麻了,她心裏就覺得說,好像比較嚴重了。

但,即便如此,還沒有走到這一步之前,對於看診,她還是一心一意相信原來醫生的診斷,甚至擔心,去看別的醫生會對不起原來的醫生。但我無法理解,一個病人的嚴重症狀並未解決,即便不是你的科別,難道,以你作為醫生的專業,無法給予病人,轉診別科的建議嗎?難道就放著讓這個病人痛苦,找不到路嗎?

我的母親,不是個案。我陪過太多人去看病,那種找不到病因,得到處求診的痛苦,有時遠比疾病本身,還讓人來得疲倦。

一度,我也因為看母親一直念著:誒這在奇美都做過檢查了啊,然後因為實在很累,想要放棄。可是,又想著,都做到一半了,又不可能任意拿到奇美的診療記錄,只好所有的檢查都重做。轉診,在醫院的眼中,就表示你不再想要回到這間醫院治療,而不是,你想要聽聽看,其他醫生的建議跟看法,於是,拿不到轉診單,你就得重頭做所有的必要檢查。這,是為了什麼?醫院的利益重要,還是病人的權益重要?

我真的不懂。

點滴打了一晚,持續的吸氧氣,母親的臉色已經恢復血色,手掌溫溫的。她說不冷了。精神也好很多,也比較有意願吃東西了。醫生說再住兩天觀察看看。

早上去探望她時,她說,早上醫院給的蘋果牛奶好好喝,她想要再喝。我衝下樓買了兩瓶,一瓶讓醫院先收著。說住院好無聊。說護士人都好好。然後又吩咐起要我交代弟弟什麼。

探訪時間快結束時,媽媽說,弟弟昨天又跑進來哭。我笑出來,說,什麼時候的事情。我想起很小的時候,常常爸媽吵架時,弟弟都會一臉茫然,傻掉的樣子。也許,在我們心裏,爸媽都會是一直在那裡的那個人。

無論發生什麼事情,一直都在的那個人。而子女,往往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