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
這個國家沒了父親,失去了『全民族之父』。
除此之外,也失去了『大元帥』、『山鷹』、『自然的改造者』、『人類的天才』、『科學領袖』、『革命的偉大謀略家』、『共產主義的旗手』和『英勇革命策略與關鍵逆轉大師』。
還有,『所有兒童、退休長者、哺育的母親、集體農場工人、獵人、棋手、牛奶女工、長跑選手們最好的朋友』也不復存在。
他走了。
這個國家失去了史達林。」
(《精通蘇聯料理藝術:包裹在布林餅裡的悲歡離合》)

恐怖的雨夜裡讀這本書,百感交集。對我來說,一九九五年的俄國,剛從蘇聯擺脫不到幾年的俄國,莫斯科的食物大概是世界上數一數二的難吃,除了羅宋湯之外,淋了酸奶的肉餃子、巨大肥厚的肉餅、飄著稀疏香料的馬鈴薯湯、軟不拉嘰的煎薄餅……不僅在顏色上絲毫引不起食欲,口感也毫無驚艷之處。我曾經租居的俄國婆婆家,即便是羅宋湯,也才出現過那麼一次。但羅宋湯,其實就是碎肉、與切碎的蔬菜一起熬煮的湯,那個酸味來源並不是只有酸奶,其實是當地所產的一種看似生菜的酸菜,一遇熱即化成湯水,融入湯裡。

俄國婆婆嗜甜。她其實是喬治亞人,據她的說法,她們乃是喬治亞貴族之後。但她可是蘇聯的忠實信徒,一切的一切,都是蘇聯時代好,麵包只要2戈比,什麼都不缺。

這當然不完全是真的。

「精通蘇聯料理藝術」這書名真的是十足諷刺。從蘇聯誕生以來,就是一連串大大小小的飢餓史。一九二O年代,私人生活徹底被廢除,一切都是集體、共有的。公共食堂建了起來,但有什麼可以吃呢?「若是在二O年代,果凍就是人間美味了。勞工只能吃噁心的酸菜湯、無法辨識的肉(馬肉?)、黏稠膠狀的黍米和無止境的、石頭般僵硬的裡海擬鯉。」內戰、罷工、農村荒廢,一九二一年到隔年,俄羅斯東南部的飢荒,奪去五百萬人命。

不得已,列寧只好開放小規模私人商業交易,不到一年,農民經濟才開始能餵養城市。

看到這裏,一起讀過《齊瓦哥醫生》的大家,是否倍感熟悉呢?

但「好日子」沒能撐多久,史達林在一九二二年接任總書記後,到接近三O年代,「第一個五年計畫」,就預告了蘇聯接下來的災難。他要「工業化」的進步俄羅斯,把「富農」趕出土地,接收他們的土地整併為「集體農場」。農民不甘土地被強收,大規模毀壞自己的家畜,逃離家鄉,逃進城市。如此,迎來了另一波的饑荒,七百萬人在這場饑荒裡喪生,其中,三百萬死於歷史課本中我們稱之為「俄國自古以來的穀倉的烏克蘭」。

這個「全民族之父」,無視於間諜情報網的警告,希特勒預備要攻打蘇聯,史達林不相信簽下互不侵犯條約的希特勒會背叛他,一直到德軍一九四一年六月底攻進波羅的海,兩個月後塔林岌岌可危,接著,就迎來了將近九百日的列寧格勒圍城。

被餓死與被炸死的人數加起來,死了一百萬人。列寧格勒,就是我們熟知的彼得堡。

那麼,在這樣極端的飢餓日子裡,要能夠談什麼料理藝術呢?安妮亞.馮.布連姆森列出戰爭時期的食物清單,譬如,「稀湯:倒人胃口的假「湯」,以馬骨、鯡魚尾巴或者任何東西調味,加入碎麵包或一把黍米可使湯更濃稠。也用以稱古拉格牢飯。」或是「麵包:沉甸甸,一條一條,裡頭像是黏土。在黑麥麵粉中填充燕麥、油渣和/鋸木碎屑烘焙而成。」

在這樣的背景下,布連姆森寫下那場知名的三巨頭「雅爾達會議」,如何動用人力而得以在因戰爭幾近全毀的克里米亞豪華設宴。

蘇聯在這場戰爭裡,二千七百萬人喪命,二千五百萬人無家可歸,也就是,兩個台灣的總人口數。一千七百座城鎮和七萬個村莊成為廢墟瓦礫。

如果有人因為書名而被誤導,以為這是談蘇聯料理的書,我希望他不會太失望。它確實是有在談食物與料理這件事情。而且,我相信,每一個經過那段時期的人,都會被喚起濃濃的「鄉愁」,諷刺的是,蘇聯強調簡樸、克制的社會主義飲食,卻使得人們對於食物的神經特別敏感。

更諷刺的還有,蘇聯社會主義講究實用、快速,竟然跟美國資本主義的速食食品大為合拍。這種對於食物極端匱乏的想像力,對照書裡面偶然現身、令人食指大動的,被一統在蘇聯大旗下,多種民族的傳統飲食,你實在無法不對所謂的「克己、簡樸」的蘇聯料理感到絕望。

但我想,口號是口號,穿越蘇聯七十年的日常,在渴望與飢餓間交織,直到書末,我們還是欣慰地看到香豔刺激的喬治亞燉羊肉被端了出來。

只是,對我來說,即便是毫無美感與特色可言,每當想起硬硬的有一股酸味的黑麵包、菜湯或馬鈴薯湯,肉餃子、煎得外皮脆脆裡面酥酥的馬鈴薯、脆脆的酸黃瓜時,偶爾奢侈一點,白麵包上抹紅色的魚子醬……一想到,便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懷念湧上。

「『黑麵包!我多麼想念我們的黑麵包呀!』」母親不斷尖叫。」(《精通蘇聯料理藝術:包裹在布林餅裡的悲歡離合》)

這是為什麼,即便移民了、出逃了,安妮亞與母親還是要不停地嘗試,想要做出記憶裡「正統的蘇聯料理」,來安撫自己的思鄉之愁——在舌尖上,為自己,以及家族所經歷的歷史,找到正確的位置與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