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坦承,這是一趟讓我傷心的閱讀之旅。很難得的,有一本類型小說,能讓我的閱讀速度如此慢,如此慢。不是因為它很難讀,而是因為,我知道,我看見,甚至我不願意去面對,書裏講的那些看似遙遠的一切,其實都正在發生,很近,它們真的很近,而你不知道,未來你會在那本書裡的哪一個位置。

《曼谷的發條女孩》,故事的地點在曼谷,未來的曼谷。那個時代,大海已經淹沒了紐約、仰光、孟買與新紐奧良。曼谷倖存下來,從「大退縮時代」倖存了下來。於是,我們看到的,將是新的曼谷景象。

好。到這裡,我不打算透梗了。我要講的是另外一件事情,也是書裡面所環繞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基因改造。

這裡不是要談基改作物究竟安全與否,也不是要談到底誰合法、准許上市,有沒有標示,都不是。無論是此刻,或者書裡面所談到的,可能離我們並不會太遠的未來,基改實驗從三十多年前開始就未曾一刻有停止過。瑪格麗特·愛特伍在2003年的作品《末世男女》裡面,已經對我們展示過一些現今我們並不陌生的生物:器官豬、基改肉雞,前者用來「生產」可供移植的各種器官,後者則是生產人類所需的部位即可,像是雞頭這種沒有食用價值的,就不需要「量產」。

我相信當年我們閱讀《末世男女》時,會覺得好可怕人類到底在想什麼。但如果現在我們覺得,這其實是蠻有可能發生之時,我很想去深究,從「好可怕」到「蠻有可能發生」之間,我們接受了哪些現實,以及,為何我們感到無計可施般的無奈。

在《曼谷的發條女孩》,我覺得那個重點浮現了。但我依舊不願意透梗,我要來談另外一件事情。關於,反孟山都這件事。在網路上,曾經有臉書社團針對台灣有些人反孟山都這件事情提出質疑,認為這些人連孟山都在台灣到底有沒有分公司,業務發展為何,就反東反西的,實在很可笑。

假如,孟山都在台灣沒有分公司好了(但這很容易查的,我就不幫大家滑滑鼠了),那麼你究竟能不能反這個全球基改市場市佔率最大的公司?

孟山都的故事,或者說,跟孟山都對抗、抗爭的真實事件,在Youtube上有一系列的紀錄片,能夠讓你知道,這間公司做了什麼事情。不要說未來,即便在現在,孟山都都能夠影響、左右一國政府對於農業的決策權。

而他們沒有對手。

這是跟小說多少相關的一件事,《曼谷的發條女孩》讓我知道,最終,像孟山都如此巨大的財團,將會遇到什麼困境,而這個困境,會使得它再度出手,攫取地球最後的一滴血。那滴血,還沒翻開小說的你,可能很難想像得到,這最後珍貴的寶藏,其實一直有人在守護。

而這是真實的情節。

小說每一寸的進展都讓我傷心,甚至每一次要繼續看下去之前,都要給自己打一點強心針,一定不會是末日的,一定會有希望的。一邊在心裏流著淚,一邊繼續往下看。

至於那個「發條女孩」,熟悉機器人主題的讀者,應該對於她不會太陌生。發條女孩,也就是人造人惠美子,吳明益在一篇評論此書的文章裡說:「作者的筆法如此出色,使我在這本五百頁的小說裡愛上惠美子」。造她的人,想必,把人類所有「好」的一面都給她了,她唯一的問題是,沒有自由。但問題是,在那個世界,沒有自由的人,不是只有惠美子一個而已。

她是被沒有自由的人類踩在最底下的一個最美好的存在。

你能不感到痛苦嗎?

巴奇加盧比,Paolo Bacigalupi,對我來說,這是一個嶄新的名字。但我會記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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