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居然很少有人明白流動的水不會混濁的道理。

積在一個地方的水,一定會面臨混濁的命運。我平常就覺得人就是這塘水。雖然人體有機物中過半數由水分組成是原因之一,但人體中有些水分能保持純淨,除了常保循環不累積在某一部份之外,已無其他因素。

對我而言,所謂的家,還是所謂的房間,可以稱為一種讓我這種水通行無阻的空間。為了不讓自己變質,所以不想長久居留在室內空間;也因為如此,我不執著於物質。只要對物質有了執著,在家中開始對堆積財物,水流就會被阻擋無法暢通。也因為如此,我家不論經過幾年,都還保持著當初仲介帶我來時的空曠。這麼冷清的房間,住起來當然不舒服。因為住起來不舒服,更成為我不想在此長住的理由。

然而,這時還有一個困擾,就是進入這裡的客人,和我一樣感受不到這房間怎麼會好住。首先,客人看到客廳不但沒有桌椅、沙發,甚至連坐墊也沒有,看著空無一物的地板,第一時間都會為了不知道該怎麼坐而感到困擾。遇到這種招待客人的情況,連我這個主人也不知道該坐在什麼地方,跟客人對看,卻找不出應該把視線與屁股往那邊放,場面非常尷尬。最後連話題因為房間的空洞感而開不了口,話一開口就會咚一聲地掉在這空盪房間的地上,更顯空間的虛無感。

所以我認為人們必須努力從自己的心中挖掘出真正的話語。只要出現這樣的對話,不知不覺之間,就會自然找到目光的交會點,以及席地而坐的位置。所以,能在這間房裡找到真正的話語,並且坐三個小時以上的人,離開的時候必然跟來的時候完全不同,在背影中看得出一種安心的感覺。」(《東京漂流》)

藤原新也先生那段關於空寂的房間、所謂真正交流的描述,很容易讓我想到wabi-sabi,日本特有的侘寂美學。不過,接著往下看,會發現藤原新也將自身擺放在這樣的「極簡」處境之下,有一個讀來讓人感到悲傷的緣由——在一九六O年代,藤原先生十六歲那年,他童年所居住的家被拆毀殆盡。這個家,他稱為「子宮」的存在,也像是人與土地相連的狀態,在日本同一個時期,一一被拆毀,「這一年也就是高度經濟成長的起點。地方的都市化、近代化,都市的改造與社會機構的管理化。時代的齒輪大幅地轉動,開啟了整個急遽動盪六O年代的序幕。」農地被夷平,蓋起集合住宅——一種與傳統開放的住屋型態迥然相異的封閉空間。

這個「子宮」被徹底毀去、與「子宮」斷離所帶來的結果,使得藤原新開始漂流。他不是選擇異地搭造起「家」,對他而言,或許,「家」,在十六歲那年就崩毀,不復存在了。在那之後,在一九六O年代離開家鄉、離開日本十三年,直至一九八O年代回歸,無論是他的文字、觀察,都像是異物般刺進現實裡,讓人持久地感到微微地不適。

這樣的不適感卻讓讀者我鬆了一口氣。

十三年的離鄉回歸,他形容眼中的日本風景、街道與人,雖然看起來都像是容光煥發、街道潔淨,但「在這個無拘無束的和平陽光下,街上熙來攘往的人群,在我看來比較過去途經任何一個國家的人民更缺乏朝氣。[…]從漫長旅程歸來的我,從純真無垢的眼中所見到的第一件事,便是一種人性光輝被抑制,在地表下蠢蠢欲動並相互抗衡的現象。」

他將地表下的現象稱之為「密室」,每個世代都有屬於自己的密室,不僅不與其他世代往來,甚至會反目成仇。也就是說,對藤原新也而言,這樣的密室文化之所以形成,正是日本在戰後一味剷除自己的「子宮」,剝離人與土地、住家、文化認同的結果。

不過,這已經是回不去的事情了。回不去是一件事,往下要如何走又是另一件事。極有意味的是,藤原新也對於現實、現象的戳刺,帶著「無奈」的接受,或者關於自己「冷眼」的苛責,都充滿了身為人之存在的複雜性、對於政治正確的質疑,以及對於質疑這政治正確的自我質疑。

譬如,對於「行善」、「絕對的善」的「遲疑」。具體事件他列出來的為:「已經實現的《日本國憲法》熱賣現象」、「反核武擴散運動的急遽大眾化」、「義工活動在市井小民間的擴散」,以及「文化推廣講座的全國性蔓延」,這幾項都可說是屬於正向之事、對的意念,但藤原先生在這樣的潮流裡,卻感到一種「自己隨波逐流的虛脫感覺得一陣陣無奈」。因而,他想要站更遠一點,去解讀存在於他自身在內的矛盾,以及這個現象的時代樣貌。

《東京漂流》的書寫模式,一是把自己擺放在他所書寫的事物裡,自身的經驗以何種樣態存在於這些事物之中,接著試圖從政治、經濟面來看日本社會的變遷。藤原筆下的日本迄今已經三十年過去,現今讀來違和感甚少。亦即,基本上,一九六O年代之後,逐漸被商業文化接管的日本、作為商品被輸出的意象日本,跟現實的日本的底下,藤原新也做了一連串、直言不諱的「曝屍」。

這是要付出代價的。在書末,他也提到了〈東京漂流〉這一系列文章之後,等同被「噤聲」的狀況。

二O一五年的台灣,《東京漂流》繁體譯本出版,它所為我帶來的閱讀感受非常複雜,很難說它賦予了選擇站在邊緣的位子什麼勇氣,因為更多時候,我感受到的是被潮流沖刷時,會興起的無奈與空虛感——因為你明白個人之手,你能夠改變的事物有限。但它確實給予關照、凝視現實時的某種目光——看見在潔白無暇的表面上的那根刺、異樣的微小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