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揮動屠刀,我們人頭落地。
沒有他的刀,我們不會長出頭顱。
人頭中一些嘴唇掛在樹上,
被風吹著長大,長到第七天,
奇怪的葉子變成肺,
水在中央感到肉體的圍攏,
月亮從裡面流了出來。
古代的夜晚微微捲起。
我們活著,如一群幽靈手舞足蹈,
表現他天才的空想。
  他渴了,樹上的果子紛紛墜落,
  他餓了,地裡的小麥立即成熟。
我們丟了頭,枯麥秸的腰捆在一起,
他的血制止了傷痛。
我們穿越鏡子回家,鏡中有女人,
她們舉一反三,身體搓為繩索。
頭髮的黑色從梳子流走,
物質回頭一片白,
酒回到糧食,秋天,空的杯盞。
一個秋天之後有許多個秋天,
我們肩上,頭在離去。
  他的頭經過眾多人體到達獅子,
  他的語言穿行其間不置一詞。
眾詞向心,心向無起源的歧義。
他對此塗一片鴉,寫一樹枯枝,
寥寥數筆天氣便冷了下來。
他囂張的器官卻把我們引向春天,
引向抒情,生殖,現代圖騰,
使我們的性別濃蔭蔽日。
最初不見光,他說有光就有了光。
然後有了馬,他又說白馬不是馬。
  他說過一遍的話我們一再重複,
  他公開的器官被我們集體借用。
我們在他臉上安排眉眼的位置,
用他的手撫摸,挑起,伸向別的。
他不來,女子三千終生不孕。
幽會營養不足,空出子宮
像隔壁房間無人居住。
門敲開一次就變成裝飾,
年齡在一幅肖像中被忘掉。
  他病了,世界白得像一座醫院,
  他睡了,到處的夜晚不敢開燈。
整個白晝我們足不出戶,
閉門無事,遁形蓮花自開自落。
而他睜大的眼睛鑲滿四壁,
讓玻璃進入空氣
比光更神秘地向影子出發。
大地沒他的影子,天上不會有太陽。
他唯一的影子面對唯一的太陽。
一時弓箭齊發,射落多神的九個。
  他攤開地圖,方圓千里空無人煙,
  他頒布戰爭,一個國家草木皆兵。
我們當行未行,姿勢靜如植物,
根部以下埋進土地。
千里之外,他一走動就踩著我們,
我們躺下如紀律或台階,
一級級升向他歷代的王位。
他度過百年使之短暫如一瞬,
他生生滅滅在每日每時。
  他年輕時,我們的祖先不敢老去
  當他老了,我們的兒子不敢降生。

1986年5月於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