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週,長年關注遊民議題的當代漂泊協會來小小演講,結束之前,我提起了我在臉書上詢問,對於大家而言,「家」,是什麼?https://www.facebook.com/sappholulu/posts/1496625980636949
有愛,能讓人安心、放鬆、自在、舒服、有愛人、有家人的地方,這是屬於正向面的回覆;傾向負向的回覆也有,但少。在這些正向的回覆裡,我再提問,構成大家想像中,「家」的條件,是否包含一個可供安身的硬殼,有人認為不一定要具備,但多數認同,安適的家,同樣也包含安適的居所。
但,人們對於安適的居所的認定,恐怕不會是一模一樣的。我沒有再進一步提出的問題是,對於這安適居所的建構(包含居所與構成「安適」生活之必需),是否都必須以金錢換得(不管是買或者租)?
現實生活裡,古早農村以物易物的模式大體上已經在現代生活裡消逝,還存有一些交換模式,非常零星。即便我們能夠發揮最大的極致想像,但也很難把生活「一切所需」,都不花一分一毫的貨幣而取得。
但,貨幣會有失靈的時候,譬如大規模的戰爭、全面性的災難,經濟制度瀕臨崩潰,社會秩序潰決之時。但,沒有經過戰爭的世代,那些都是歷史,紙上的歷史,刺不進肌膚、呼吸不會痛的歷史。
讀《從零開始的都市狩獵採集生活》時,我不停地想起薩拉馬戈的《盲目》,腦袋裡極力回想被監禁的盲人離開「監獄」,衝進已成廢墟的城市到處搜找食物時的景象:「商店裡的東西完好無缺,這裡的商品沒一樣可以吃或穿,有冰箱、洗衣機、洗碗機、烤爐、微波爐、食物攪拌器、果汁機、吸塵器,不勝枚舉的種種家電產品,目的在使生活更舒適。」(《盲目》,頁188)
假如你被逼到得露宿街頭,家電用品對你來說的唯一意義是它可以拿去換錢,而不是拿來「使生活更舒適」。不過,在《從零開始的都市狩獵採集生活》一書裡,擁有「家電用品」的都市遊民,那已經是進階版的了。
誰會主動成為遊民?遊民不該都是悲悲慘慘、躲躲藏藏,被歧視、被驅趕,過著悽苦、三餐不濟的生活的嗎?
《從零開始的都市狩獵採集生活》這本書,可能,可以說是挑戰了上述的遊民印象。亦即,作者認為,遊民生活是一種生活方式,並且,遊民更保留了人類原始的求生能力。坂口恭平是建築師,但他質疑現代建築師的主流路線:「幾經思索,我的結論是:『收錢為人蓋房子的工作本來就不對』。因此我不再以成為『既有的』建築師為目標。」(頁24)
他開始關注「街友」,認為「他們是都市中,唯一一群在生存的同時,也獨立創造『家園』或『工作』(亦即『生活』的人)」。但以現行的經濟制度、法令限制,他觀察到,窮人,在現代都市中似乎沒有容身之處,土地、水、在現行的生活裡都必需支付一定金額才能取得。
「人擁有土地,到底是不是件好事?土地所有權究竟是誰授予的?[…]再來是水。為什麼人也可以取得水權[…]水並不是某人所製造,而是自然生成的東西,既然如此,管理水並規定不繳水費就喝不到水,就可以被視為是對水的獨占行為。
但是,抱持類似疑問的人似乎不多,反倒有人主張:『不納稅的人就不准喝公園的水!』
我不是要談論『人皆平等』。只是,土地和水原本並沒有所有權問題,但受到某單位管理後,每個人變成必須終其一生工作才得以擁有兩者,這樣的生活豈不是有點滑稽?」(頁26)
那個「某單位」,在現代當然是指國家,政府組織下的某個單位。坂口恭平作為建築師,他不會不清楚,每一幢當代建築、現代公寓裡都必須埋好自來水管線,那些管線都由某單位管轄,家家戶戶只要付錢,打開水龍頭就有水可以用,你不用管水從哪裡來,如何來,也就是,你不用「找水」。
可是,如果政府失靈了呢?沒有人管理那些管線了呢?有一天,無論你把水龍頭開多久,那裡都不會再流出任何一滴水呢?
「滂沱大雨就快演變成洪水,你以為這時所有人都會躲起來避雨,等待天氣放晴,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到處都是仰著頭張大嘴巴的盲人,他們忙著消除自己的渴,把水儲存在身體裡的每一個角落,另有一些盲人較有遠見,最重要的是較有理性,拿出了水桶和鍋碗瓢盆,舉向慷慨的天,很顯然上帝是為了他們的渴而送來的雲朵。」(《盲目》,頁196)
回歸野性的時代,廢墟城市裡的一切設施毫無用處。但《從零開始的都市狩獵採集生活》裡的城市,指的是活著的城市,自身會不停地製造、排出無數「垃圾」的城市。遊民從這樣的,我們所處的城市各個角落、縫隙,撿拾生活一切所需,不偷不搶,不非法占有任何一樣物件,他們就是拿那些你不要的,就足夠了。
因此,此書分章教授,初階是取得各式衣食,難度較低;接著是造屋,簡單的、不佔空間足夠一人合居的紙板屋,工具要如何取得、如何簡便又舒適地夜間搭造、白日拆除;有哪些謀生之道(不是吃人頭路那一種),最後是找土地築巢,如何找到不會觸犯法令的土地造屋,造什麼樣的屋、進階版還可以有電力設備、使用家電……
在上述所有的行動裡,花費的金錢項目非常少,如果是非用錢才能買到的,也一定會列出來。
在這本書裏,坂口恭平所採訪的對象裡,令我印象最深刻的(也是對他啟發最多的),是住在多摩川河濱的一個老先生,當年採訪他時,這位多摩川的魯賓遜先生六十九歲,在多摩川生活超過十五年,帶著三隻狗,在河濱築屋、種菜,過著自給自足的生活,他是城市裡,與大自然生活在一起的人,而這是他主動所選擇的生活方式。
多摩川的魯濱遜,讓我想起台灣都市裡許多的河濱部落。
事實上,我很難從樂觀的角度來讀《從零開始的都市狩獵採集生活》這本書。上週在小小,當代漂泊協會要來談遊民議題之前,我曾經想過,是否要引入這本書裡作者所訪問的遊民,他們的選擇、他們的想法,亦即,在街頭生活、歸零的生活、在城市裡尋找與大自然一同生活,是否可以是一種選項、一種生活方式?
但,當我們並不認同那可以是一種生活方式的選項,認為土地的每一寸都應該要「歸屬於」某人,你必須付出金錢才能取得,那麼,現行選擇街頭生活的人們,同樣也在挑戰這樣的制度:它是否是對的?沒有意外的是,在〈自己蓋房子〉這一章,作者猛烈抨擊土地私有制度。
坂口恭平先生,寫了一本狀似「都市遊民生活指南」的Know-How書,每一吋其實都在挑戰資本主義經濟制度的神經。我想起高俊宏的《諸眾:東亞藝術佔領行動》裡的市村美佐子與代代木公園藍色帳篷族,想起日本新自由主義興起而擠壓溢出的野宿者,想起藝術家謝德慶的行動藝術,一整年不進入任何的建築物與遮蔽物,只在野外生活。
在自我放逐與被流放驅趕之間的那條界線,那條線,要如何移動那條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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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零開始的都市狩獵採集生活》,坂口恭平著,健行文化,定價300元,會員優惠價270元
《諸眾:東亞藝術佔領行動》,高俊宏著,遠足文化,定價380元,會員優惠價342元
《現在之外:謝德慶生命作品》,Adrian Heathfield、謝德慶著,典藏藝術,定價1800元,會員&遠購優惠價1620(免運)
皆有現書,留書可留言或email:smallidea2006@gmail.com
《盲目》,薩拉馬戈著,已絕版。
《諸眾:東亞藝術佔領行動》,高俊宏,遠足文化
《諸眾:東亞藝術佔領行動》,高俊宏,遠足文化
《現在之外:謝德慶生命作品》,典藏藝術
《現在之外:謝德慶生命作品》,典藏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