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斑斑是三年前大約318的時候,被他的「生母」撿到,在臉書上詢問有沒有可以收養兩週大的奶貓的醫院。我給了兩間的資訊,兩間都不收。兩個女孩為了這隻奶貓,都深夜了,還下雨,在外面奔走一天,我看了不忍,便跟他們說,就先帶來小小吧,我再想辦法。

其實也沒什麼辦法可想。接待浪貓十幾年,我很清楚醫院是不收奶貓的,兩週大,我咬個牙,養兩週就可以送養了。後來的故事有些人都知道了,斑斑不是兩週大,是兩天大,肥嘟嘟的肚子還連著臍帶,細小的脖子上還有一個很大的傷口。打針吃藥十多天,傷口終於癒合了。長大之後,有時撫摸他的脖子,會發現脖子尚有一處很小很小的區域,不長毛髮。那時幼時的傷痕標記。

但斑斑是不會記得了。他會記得的是,只要一睜眼,就一定會看到我。因此,長大之後,他患了很嚴重的分離焦慮症,只要我不在家,就會認認真真的把毯子一整片一整片吃下肚,沒拉出來過,也沒吐出來過。會去床上噴尿,弄得家裏人仰馬翻。

為了讓他的分離焦慮症可以舒緩,我開始在出門時,餵他吃十分美味的小魚乾,低溫烘培,無添加,保留小魚乾的鮮味,他相當激賞。每次出門他就會獲得兩根小魚乾,我催眠般的跟他說:有沒有很棒啊,麻出門你就有小魚乾可以吃。麻出去一下下,晚上就回來了。

然後,把他們吃的餅乾分成許多小碗,擺在斑斑固定會噴尿的地方,貓通常不會在自己的食物附近排泄,如此,噴尿一事,也算是解決了。

但我知道斑斑的焦慮並沒有完全解決,尤其,我這兩個月頻密的出遠門。上一回南下前兩天,我不知怎麼,覺得斑好像感應到我又要出遠門,他每天會非常憂慮的看著我,出門時,吃完小魚乾的他,會坐在桌子上定定的看著我,好像我就會這樣消失、不見了。每天回家,他一定就是在門口守著(本來就都會守著),伸手掌過去要摸他,他會把頭湊向前,讓我一直摸著一直摸著,那表情像是在說麻你終於回來了我以為你再也不會出現了好高興啊。

上禮拜回到台北之後,就發現,斑斑拉肚子。拉了兩天。他三年來,不知道吃下多少毯子、毛衣,從來沒吐過也沒拉過,我第一瞬間想到的是,終於吃出問題來了嗎?但是自從小魚乾療法之後,就沒見他吃過毯子了啊。去照超音波、X光,會不會照出一堆奇異物件?

結果,什麼也沒照出來,肚子空空,連輸尿管都很乾淨,半顆結晶也沒有。只知道有發炎症狀,腎指數稍微高一點點。

他依舊這樣每天非常憂慮的送我出門,每天歡天喜地的迎接我回家,醫生開的藥,好像只有稍微好一點點,還是拉。我開始懷疑,會否是心因性的原因造成拉肚子的狀況?

我在想,是否這兩天出門,要開始餵非常非常好吃的肉罐頭,讓他深刻的覺得,麻出門我就有大餐可以吃真是太棒了。

要不然,這個週末我又要出遠門了啊。想到這裏,抬頭,剛好對上斑爺非常憂慮的眼神,啊啊啊你不要這樣看我啊。

2.因為讀《心動之處:先鋒派音樂宗師約翰.凱吉與禪的偶遇》的關係,為了要介紹那本書,當時找了許多佛書、禪書來看,像是鈴木大拙《禪學入門》,《黃檗斷際禪師傳心法要》,因為Cage當初是看原典,而我剛好也不喜歡看後人詮釋本,所以也就儘量找原典來讀,原典很難讀,常常讀個幾句就得停下來。《黃檗斷際禪師傳心法要》非常薄,有時因為工作要進城,或者到其他城市去,就放在包包裡,那種碎片時間就拿起來讀個幾句剛好。有時很短的一兩句話要這樣重複、反覆讀好多遍。

像是「佛與眾生一心無異,猶如虛空無雜無壞,如大日輪照四天下,日昇之時明徧天下,虛空不曾明,日沒之時暗徧天下,虛空不曾暗。明暗之境自相凌奪,虛空之性廓然不變。佛及眾生心亦如此。若觀佛作清淨光明解脫之相,觀眾生作垢濁暗昧生死之相,作此解者,歷河沙劫終不得菩提,為著相故,為此一心更無微塵許法可得,即心是佛。」

很難,好難,這樣短短兩三句,讀的時候卻經常能感受到,字句從眼裡進到心裡時,像是泥淤久深,有很沉重的遲滯感,讀一遍,不通,就再回頭讀一遍,通了一些些,就再重讀。其實《黃檗斷際禪師傳心法要》有很多地方都在講重複的觀念,但是就在日常生活裡,有時拿起來讀個一兩句時,偏就遇到這種:
「菩薩心如虛空,一切俱捨,所作福德,皆不貪著。然捨有三等。內外身心一切俱捨,由如虛空無所取著,然後,隨方應物皆能所忘,是為大捨。若一邊行道布德,一邊施捨無希望心,是為中捨。若廣修眾善有所希望,聞法知空,遂乃不著,是為小捨。」

就,不免會感嘆:誒啊,就是這樣。人生一切往前會逐漸累積的阻塞與混濁,真的會讓人不清不淨不明耳聾眼盲心壞身腐。禪對我的幫助,大概是,我發現,這兩個月,面對很多事情,過去會焦慮,會難受的,好像在這一年多一路的「鬆」之間,遇到了禪,像是水到渠成般的接受了。

不是修佛法(真的沒有潛心修佛),只是好像在面對生活的態度上有了另一層的思考方式。生意好不好,能不能繼續開書店下去,好像都不會再灼火攻心了。那種,「就努力做,每天好好生活,如果這樣還是存在不下去,就表示大家都各自有所安在的地方,那也很好。」,這樣順隨的心情,變得更強烈了啊。

3.《攻殼機動隊》裡面有一個故事:一個清潔工的Ghost(靈魂),被有心人士入侵利用,讓他進入一種「虛擬體驗」的情境,他會以為自己有孩子、有老婆,老婆不知道為何要跟他離婚。入侵者讓清潔工以為,他只要去做某些事(當然是非法的),就可以了解他老婆為何想跟他離婚。警方破案之後,告訴清潔工說,他的Ghost被入侵了,事實上他單身,沒有孩子也沒有太太,孩子太太什麼的,都是假的,是夢境。清潔工哭著問警方說:「有辦法消去這假夢嗎?」。警方說,在現行的科技技術下,沒辦法消去虛假記憶。

「虛擬體驗、夢境,這些存在的一切資訊既是現實也是虛幻。」

更進一步探問的是,你如何知道,深埋在你的靈魂裡的,被各種屏蔽層層保護的意識,不是被置入、被創造的虛假記憶?

我想起,《世界為何存在?》裡提到,這個世界,的確很有可能是某個駭客不小心創造出來的。

士郎正宗創造《攻殼機動隊》的年代是1989年,押井守說,當時設定的許多情境,現在都已經成為真實。

「連線,我就在你身邊。」已經成為虛擬網路裡的訊息流的上校,這樣對她的夥伴巴特這麼說的時候,不知道為何,我覺得巴特的表情非常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