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向所有因已證悟而無有敵者之人臣服,
我向所有已解脫的心靈臣服
我向所有的智慧上師臣服,
我向所有的心靈導師臣服,
我向所有尋求證悟之人臣服。」
——印度《臣服經》

這段經文,是Satish Kumar的母親每天要念誦108遍的經文。他的家族,祖先原先是武士階級,吃葷、替國王收稅,當然也包括殺戮。大約一千五百年前,一群耆那教的雲遊僧人使得他的祖先開悟覺醒,放棄了武士階級降為商人,自此奉行嚴格的素食主義,不吃任何肉、魚、蛋。Satish Kumar在嚴格、節制而簡樸的教義教養下成長,九歲時,他自願成為一名耆那教僧侶,自此將以學習耆那教經義、冥想、行腳、乞食,來通向靈性之道。

不過,假如你還不知道Satish Kumar,你可能會以為這本書《沒有終點:一位修道者 和平與生態運動家的傳奇傳記》是一本歸屬於某個宗教的證悟歷程、傳記。但它不是,Satish Kumar在十八歲時,「逃」離僧侶團,這個決定,也意味著,他無處可歸。

根據耆那教的規定,一但出家,便是終生。因為耆那教的出家儀式,必須由全體家族成員同意,誓言放棄、捨棄與凡俗一切牽繫,父不為父、母不為母,兄弟姐妹手足一切親屬皆棄。離開僧侶團,也將為家族帶來莫大的恥辱。

2.在台灣認識Satish Kumar的人,多半都是對全人教育、生態、環境議題有深入理解的人,我也是透過這樣的路徑知道他的故事。要將他介紹給一般讀者並不困難,基本上,只要你翻開他的自傳,便很容易被吸引。

引發他入團九年逃離的契機,是有一次一位在家弟子拿了甘地的書給他看,在書中,甘地認為:「一個宗教,如果它不能幫助來解決這個世界的問題,在此地、此時,那麼它就不是一個真正的宗教。假使宗教讓人脫離了他的生活、他的社會,它只是一種逃避主義。」

這段話,也等於為他九年的僧侶生活所引起的疑惑,引出一條出路。

3.離開僧侶團之後,他加入維諾巴(Vinoba Bhave)的群居所。維諾巴是和甘地一起領導印度獨立運動的先驅者。群居所是一個共同社區,在印度各地都有,人們在此地一起生活、工作,協助當地的佃農取得土地,實踐土地改革的理想。他在菩提迦提的群居所裡,一位杜瓦可弟兄帶領他進入社區,他對Satish Kumar說:「當你是一個和尚時,主要都是用心來冥想,從來沒用雙手製造過任何東西,現在你則要致力於整合、協調你的身和心、手和頭,來為地球母親服務。在土地上工作也是通往靈性開悟的道路,現在你生活中的三個新咒語是:烹飪、鏟土和紡紗。」

加入群居所並非就是定居。維諾巴的誓願是要以雙腳走遍印度來尋求土地改革,在全印度激起人民的迴響。但這個工作並不容易,因為種姓階級制度在印度是一個根深蒂遠的傳統,即便是賤民階級,也許多自願遵守自身階級的宿命。

要一步一步走進印度各個角落,去協助沒有土地的人們,取得土地,而且,必須遵守非暴力原則,因此,與地主協商,與政府協商,是經常會有的歷程。

  1. 要像河流一樣向前行進,生命必須得如此。Satish Kumar真正被世界所知,是他與好友普巴卡.曼能(Prabhakar Menon)決定行腳從印度走到美國,傳遞反核訊息的和平朝聖之旅,8000英里的路程。維諾巴在他們出發前,給他們兩個「武器」,第一個是,他們必須在所有情況下都維持素食,第二是,必須身無分文出發,一分錢也不能帶。維諾巴認為,金錢會成為人與人之間的障礙,他們如果沒錢,就得被迫和人交談,並卑微地請求招待。「當你們被招待時,可以告訴他們說:『我很抱歉,但我只吃素食。』人們便會問你為什麼,你們就可以趁機告訴他們非暴力的原則,這樣你們便可以和不同的人展開對談了。」

我得承認,一開始在書裡我看到維諾巴的建議時,跟兩位將出發的旅人一樣,初聽到時覺得不太可行。畢竟這是一趟非常長、遠,橫跨許多國家、不同文化、不同宗教的旅程,沒有帶錢在身上,真的是無法想像的困難。可是,等到Satish Kumar他們上路之後,我從書中看見,他們如何藉由此兩項「武器」,串起人與人之間非常本質的交流之後,我不得不佩服維諾巴的智慧。旅人不只是得謙卑,而且必須是臣服且卑微,人們看見他們的理念,也為此願意奉獻自己所有。

5.這一趟傳遞反核訊息的和平朝聖之旅,只是Satish Kumar生命的開始。書裡,當然也寫了他自身的生命經歷,包括婚姻、孩子、工作,由於行腳所接觸到的每一個人帶給他的領悟。我會希望你打開這本書,因為它不是談這個人的宗教信仰,而是談一個人生於此世、在此世的實踐與體悟:土地,對於每一個人的生命來說,是如此、如此的重要。而我們當代人的生活,已經被剝離殆盡,彼此疏離,無法謙卑面對其他生命的存在。

後來定居英國英格蘭德芬郡的Satish,在那裏繼續改革的實踐。在將臨五十歲之際,他遵循印度的傳統,將在英國,他的定居國度,展開另一場朝聖之旅。與前一次的行腳相隔二十多年,Satish已經不再年輕,行腳對他來說,是另一次的更新與衝擊。

看到Satish這一趟的旅程,給我的撼動極深。那僵固的身體,失去力量的腿,都在提醒他,他的生活因為居家、便利的交通工具,已經讓他喪失走路的本能。對於朝聖者而言,那個聖地,並不在遠方,而是在你匍匐膜拜、碰觸大地的當下:「聖地或聖廟只是一個象徵性的目的,不斷朝向聖地而行的朝聖之旅本身,是為了將自己從速度、焦慮,和那種想要成就什麼的欲望中解脫出來。」

每一次到達預定的目的地,與期待他到來的人們交流,一起做飯,放鬆、溝通,在那樣的時光裡,我覺得那真的是活著的最美好的時光。

6.他後來行腳到Steiner運動的社區。在台灣,Steiner被多人所知的系統,即是華德福學校。這個社區,有三百多人在那裏一起生活,大部分是身心殘障者,他們一起工作、生活,那裡有農場、奶油製造廠、編織廠、蠟燭、地毯製造廠、印刷、建築,還有麵包廠。在麵包廠中,有個人這樣告訴他:「要是每個人都能學會烘焙麵包,和他們的家人和鄰居分享,那將會是我們社會的心靈重生的開始。吃什麼食物,就會成為什麼樣的人;而麵包是我們每天主食的一部分,如果我們每個人都能帶著關心和專注來烘焙麵包,那不快樂、疏離、沮喪和惡劣關係就不會存在了。」

而在這段旅程裡,他也拜訪有機農耕的先驅者、土壤協會的伊芙夫人(Eve Balfour)。她曾經寫信問過Satish Kumar,如何製作沒有發酵的印度麵包,Satish將食譜寄給她,教她如何將地、水、火、風(麵粉、鹽和水)放在一起,就能做出美味的恰巴提(Chappati,印度烤餅)。但伊芙夫人做了好多次,都不成功,於是,他們就約好,三個月之後,等Satish行腳到她那裡,就教她做恰巴提。

他如約來到,晚飯之後,他們一起學習如何做出完美的恰巴提。

7.「兩杯全麥新鮮摩出來的有機麵粉和一湯匙的海鹽混在一起,再加一點溫開水,先製出一個軟麵團,將它們好好揉捏成烤餅大小的圓球,再把這些球滾成一塊塊扁平的圓餅。把這些恰巴提放在熱火鍋中(最好是鐵鑄鍋)烤,先烤第一面,一直到它逐漸形成一個個乾乾的表皮,然後將它們翻過來,再烤另一面,稍微烤久一點,一直到新的黃金色的點點出現。把它翻個面,再用一塊布將它壓到平底鍋上,看著它膨脹起來。要很溫柔,但要小心不要讓它爆裂開或被燒焦。當它像氣球一樣膨脹起來時,就好了。你就可以塗上一點奶油,和起士、沙拉和蔬菜一起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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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發表於臉書2016年11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