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我似乎,是趴在母親的大腿上半夢半醒,聽著母親跟外婆聊著,隱隱約約,聽見她咬著牙說:我活到四十歲就好了。

後面的話,被時光截斷了。

但大意是,無論如何,四十歲到,她就要了結自己的生命。

那一日開始,我便數著母親的四十歲。

我十七,她四十,她活過當年許下願的歲數,我想她是忘了,她曾經說過那樣的話。我沒提醒她。

十八歲,我便離家,北上。

那是記憶中,最後一次跟舅舅一家人過中秋節。三合院前的烤肉,表哥放鴛鴦水炮,華麗得讓人恐懼。舅舅一家人那麼和樂,他,像是從來沒有拋棄過自己的親生子、母親,像是歡樂的鄉村景緻,中秋團圓的圖像,每一年的隔日,便成為碎片。

外婆過世後的老家,我沒再回去過。

母親,則是接手看顧著舅舅拋下的兩個親生子,我的表哥。

外婆過世一年冥誕,我在北國夢見她,她說,要你們回去看她。打越洋電話回去給母親,她翻翻日曆:啊是妳阿嬤生日。過了不久,委屈的說:怎麼是去跟你說不是跟我說。

我不知道如何安慰電話裡的女孩,只好說:阿嬤知道你們忙,她都很怕麻煩別人的啊妳知道。

母親過世後,我在她的遺物裡,找到唯一一張阿嬤的照片。

相片裡的阿嬤,跟我記憶中一樣老。

胖胖的身軀陷在藤椅裡,包著頭巾,手扶著她常拿的拐杖,臉上的紋路被時光刻得很深,已經無從辨識照片裡的她,當時是什麼心情。

阿嬤有一回也是這樣坐在院子前,我問她,阿嬤妳怎麼都不去找朋友。

朋友都走了啊,活著有什麼意義。

父親苛待母親的那些日子,母親也常說這句話:活著有什麼意義。

我常常會想起有一次母親北上看病,到店裡來找我。我在忙,她就自己靜靜地坐在椅子上喝茶,發呆。

有時打電話回家,我會問她:你在幹嘛?

「坐著無聊啊。」

母親口裡的無聊,不是中文的那個無聊。只是不需要忙,沒事可做的休息時光。她會讓時間融化,在她周圍的空氣都安安靜靜的,像眼前那杯茶。

回家的時候泡茶,我會問她,要不要喝茶。

她好喜歡喝茶,可是她的身體,已經不允許她晚上喝茶了。

活著的意義是什麼?

對母親來說:不被苛刻,不苦、不奔波,不虐心的日子,就是活著。

只是,人生往往事與願違。

希望你現在債都還完了,一切美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