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腰上寫著:「這是一本發著酸臭的小說,顛覆你我對北歐浪漫溫馨的印象。」我不禁笑了出來。接下來的話,沒有嘲笑之意,但我的確在想:這樣寫到底讀者群的設定是誰呢?喜歡發著酸撫味小說的人?想要了解北歐酸臭味的人們?而這畢竟是一本小說啊,我邊看邊思索著,是嘛,作者寫書的時候,也許有個動機有個意圖,有他想要表達的,想說的話,但是讀者群嘛?如果是以廣大的芬蘭讀者而言,那肯定沒問題——芬蘭建國,是從他們宣布獨立的一九一七年始,到二〇一七年,才滿一百年,是個非常年輕的國家。

西倫佩寫出這本書時,是一九一九年,芬蘭甫建國兩年,在一九一七年到一九一九年之間,芬蘭陷入內戰,俄國布爾什維克勢力籠罩,剛成立的這個年輕的國家,未來何去何從,我想,是西倫佩這樣的知識份子一直在思考的事:「這塊土地上的人們曾經過著什麼樣的生活,而未來,又該如何」,這樣的提問,成為整本書的幽靈。

只是,「未來會如何呢」,《神聖的貧困》裡,問著這句話的,是一位佃農,一開始我們就目睹他被槍決的場景,而且,在這場景上,一開始就決定好了的基調是:這是一個不被尊重,命如丑角、卑微的人物。

「尤西.托依伏拉臨終前,在他身上發生了一件小事,這件事你一聽就會就會忍不住捧腹大笑,因為它完全反映了尤西的性格。起義者是在事先挖好的墓穴裡被槍決的,尤西碰巧是最後一個,當輪到他被槍決的時候,他沒有用腳站著,而是一下就躺倒在屍體堆上,好像要表示他已經倒下了。這是多麼像尤西啊!但是,他還是被命令重新站起來,然後被槍斃了。」(頁9)

這是一個人的死亡,但是這個死亡這麼荒謬,就算有一丁點的悲淒,在這樣的口吻底下也消失無形。而作者將要為我們展開的,是這樣一個小人物的一生。

讀一個小人物的一生,就文學作品來說,讀者不太陌生的,甚至,你可以說,我們常讀到的,往往都是在一個平凡的人生上所能夠發生的最大戲劇化的事件了。《神聖的貧困》也不例外,只不過,跟著尤西的命運一起的,是他無可改變的,永恆貧困的命運——因此,就發生在尤西身上的,你可以預期,那裡沒有光,沒有未來。

就一個佃農而言,沒有未來這件事情,西倫佩寫得好極了。他不會有未來,但也沒有充滿戲劇性的悲慘——一切都是反高潮的,尤西的一生,像是被土地,被東家慢慢的吸血而盡,他越努力,就越窮,而且,你看不到這份窮苦,除了死亡,會有盡頭。

這是我佩服西倫佩的地方。小說根植於現實,絕大多數的時候,小說無法改變現實,但它可以提供方向與可能性。《神聖的貧困》,為這幾近不可能改變的現實,提供了,或者,確定了方向——要朝著那個方向,芬蘭這個國家,才能擺脫黑暗、貧苦,朝向光明。

西倫佩來自佃農家庭,他的兄弟姐妹都因為貧苦而夭折,他存活下來,而他的父母,費盡心思供給他唸書。因而,你可以說,西倫佩是這份貧困(生於,以及擺脫)的見證者。

直譯於芬蘭文的作品的確少見,此書所採用的是中國青年出版社的譯稿版本。我很喜歡這本書,它有著寫實主義前期小說所擁有的基調:溫潤,踏實,不誇飾。當時,也還沒有太多技巧可以炫燿,因此,來自現實土壤的一切經驗與觀察,佔作家創作裡的七成以上,剩下的三成,角色的心思,角色的內在,你可以看見希倫佩如何去琢磨,那未曾擁有過一切的人們,是如何想望生活的。

也因此,尤哈在西倫佩的筆下無比立體,彷彿一閉眼,我就能夠看見,他慌慌張張膽膽怯怯急忙去躺在死亡上的樣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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