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知道為啥要半夜寫這麼長,但反正寫完了就貼吧~拜託來跟我買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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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許多人緊盯著金馬的結果之時,我剛從書店回到家,繼續前一日掛念著的小說。然後,就在我整本讀完之時,抬頭,刷臉書,發現〈大象席地而坐〉,獲得了最佳改編劇本。

以中短篇小說集而言,我要說這本書的選文順序編得很好。知道胡遷(本名胡波)大名的讀者,大概就直奔〈大象席地而坐〉,以及〈大裂〉這兩篇,前者極短,後者則是稍具長度的中篇小說,一時半刻解決不了。但無論是讀哪一篇,都不會讓人太愉快。

〈大象席地而坐〉讓我想起余華的〈十八歲出門遠行〉。要比暴力跟血腥的話,這兩位差距將近三十歲,三、四個世代(倘若將胡遷歸入九O世代的話)的中國作家,後生的確可畏——胡遷一篇中篇小說裡的死傷人數,大概就超過余華所有中短篇裡非自然死亡的人數加總。

〈十八歲出門遠行〉是余華二十七歲時的成名作,極短,因為這書現在也買不到了,我就講講情節吧。一開始,我們便會看到,一個對未來充滿著希望的青年,背著背包「徒步」上路了。這蹦蹦跳跳的歡暢青春、這對外界充滿著新鮮感,對鄉親充滿著親切感的青年,很快就因為要天黑了,旅店還沒著落而焦慮起來。好不容易他巴上了一輛車,這車的後車廂裡,滿滿的是蘋果。車上路後不久,徹底拋錨啦,修不好,青年著急,但司機悠哉,他在路邊做起體操,沒事一樣。不一會兒,來了幾個騎自行車的人,挑著籮筐,把車裡的蘋果搶走了。青年著急,試圖阻擋,但來了更多的人,把青年打得遍體鱗傷,最後,搶匪開了拖拉機來搬蘋果,正義勇為的青年試著想要阻止這天大的匪事,可那蘋果的主人兼司機呢?

他笑呵呵地坐上拖拉機一起走啦,手裏還拿著那青年的紅背包呢。

別說讀者看傻了,當年,拿到余華這篇稿子的編輯、後來讀到這篇作品的前輩作家,也都看傻了。你說,要說這青春的殞落速度也好,接受現實的洗禮速度也好,十八歲的一趟遠行,就徹徹底底把青年給打醒了——而最重要的事情是,他是在溫情體貼的父親照護下,歡歡樂樂出門的,是父親幫他收拾了紅背包,說:
「『是的,你已經十八了,你應該去認識一下外面的世界了。』

後來我就背起那個漂亮的紅背包,父親在我腦後拍了一下,就像在馬屁股上拍了一下。於是我歡快地衝出了家門,像一匹興高采烈的馬ㄧ樣歡快地奔跑了起來。」(頁29,遠流版)

我先談了余華的小說,是因為,我要把胡遷筆下的人物,放回中國當代作品的脈絡裡,簡單的來談。一是關於,在余華二十七歲時繳出的這篇,青年對於現實的「醒悟」或者體驗,在胡遷的作品裡,已經看不到了。他的角色,都一下子就被丟在爛泥裡。在爛泥裡幹嘛呢?

沒幹嘛,就打滾。

余華的角色十八歲出門去遠行,找什麼?沒具體講,反正就是去體驗。胡遷的角色不體驗,也不具體幾歲,但因為都會提到「畢業以後」,「大學同學」、「高中」,我估計設定上大概出社會幾年,不老,也不算太年輕,因此,估計是坐二望三的年紀。「大象」裡的角色也出遠門,地點很具體:台北;幹嘛?也很具體:來找一個「我」追求的女人,她工作到台北來了,所以「我」剛好有個機會,也就跟來了。

余華的角色因為天真爛漫,發生了荒誕情節你會感到同情;但胡遷寫的這個角色,你不會——這角色完全政治不正確:睡好友的女人,所以好友跳樓了;瞧不起東南亞人,覺得他們腥;來台灣跟團旅行,車上的人講閩南語,他聽不懂,乾脆叫人家別講閩南語。總之,很難相處。那麼,在余華時代有的溫情老爹,到胡遷的筆下,也全沒了。有的是如果兒子不發達,就希望兒子乾脆去死的老爸:「緊接著我便找到第二份工作,是一所培訓機構。[…] 這樣三週之後,他們告訴我試用期結束了,我做得不錯,可以雇用我。但當時,我身上的錢已經用完了,不能繼續留在北京。我跟母親說,我找到了一份工作,但我沒錢住在這兒,母親告訴了父親,父親讓我趕快去死。」(〈婚禮〉,頁244)

但也許,這父母是經歷了一番的「失望」,才這麼決絕。就如在〈大裂〉裡,兒子重考到第五年,父親才跟他徹底決裂。胡遷裡的角色,沒有一個是啣金湯匙出生,幾乎全部身處在某種難堪的境地,這種難堪,不是經濟性的而已,而是全面的虛無。而在這全面性的虛無裡升起的,是暴力,以及絕望。

因而,假如你是對胡遷的作品一無所知的讀者,我會建議你從第一篇開始看,要有一點點耐心,適應一下胡遷筆下的角色所帶來的不悅感,然後,思考一下,這不悅的感受從何而來。從〈一縷煙〉、〈大象席地而坐〉,到中國滿多讀者都印象深刻的〈氣槍〉,暴力的程度攀升,同時,跟虛無的強度成正比,到〈獵狗人〉攀升到一個你很容易察覺的高度,慘不忍睹,疲憊得想閉眼。

〈獵狗人〉是一個非常殘酷的故事,但是它正印證了我所說的,沒有任何小說裡,沒有光——假如,你在血腥與絕望裡,還能夠問:「我們還要活多久?」(頁108)

接著,就進入了〈大裂〉,一百三十頁的中篇,也正是這一篇,讓我惋惜,胡遷的早逝。

但一切的悼念,都是多餘的。

《大裂》這本書的最後一個短篇,結在〈瑪麗悠悠〉(不過,也因為這個結尾,讓我很想要問,小說的順序,到底是誰安排的,非常厲害,真的)。我先前有說,胡遷的這本書裡面,沒有不殘酷的作品,都很黑暗,非常厭世,網路上的一切評語,你在書裡,都讀得到。唯有光——光,非常、非常稀薄,知道嗎,但我想,安排這本小說順序的編輯,應該是同意我的——胡遷小說裡的光,你要穿過那長長的、潮濕而令人感到無止無盡的甬道,而且,那是你自己得去徒手挖的甬道,相信那裡會有,相信你終會看得到它。

只要,你還活著,你就得相信它,並且持續地挖掘。

但我們常常,只能看到這徒勞的挖掘,而不能接受,光是這挖掘的本身,就是存在唯一能夠證明的事——這是為什麼,無論有多少人讀過胡遷的小說,一致都會提到,這本小說裡面,沒有光,沒有希望,只有絕望。

而我總是會說,沒有光的小說,是不存在的。因為寫作本身,就是朝向光的行進。

只是,黑暗,是更巨大的存在,你得費盡心力,才能夠讓那僅剩的一點點燭火,不被撲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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