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來,我們在每一期的初期寫作班裡,透過卡爾維諾,認識這個義大利國寶級的作家。而這麼多年,我們也只能透過卡爾維諾的備忘錄,讀到這個作家思緒的迷人片段。Giacomo Leopardi,賈柯莫.里歐帕迪,時報版的備忘錄裡譯為李歐帕第,終於有了繁體譯本《時尚與死亡的對話》。

要怎麼跟你說翻開書時湧溢而上的欣喜?要怎麼陳述深夜,與兩百年前的心靈對話的激動與快樂?他怎麼能夠如此精準、睿智與風趣?為何卡爾維諾會如此欣賞里歐帕迪,當你沉入這本書裡時,你將能夠全然領會。

一般而言,我不喜歡以對話形式寫成的散文集,讀過的一些知名的作品裡,總會感覺,那裡面隱隱含有「指導員/被啟蒙者」的位階,閱讀時,將自己放上哪個位子,都會感到不適。而里歐帕迪的文章卻不會如此——讀者將取得一個客觀的、帶有一點距離的位子,觀賞這一齣齣的對話劇。

因為,對話者要不是位置對等的古人,便是精靈、星球,或者以下這些奇異的對話者:時尚與死亡、自然與靈魂、塔索與幽靈、解剖學家魯伊希與木乃伊、曆本小販與過客……是不是很奇妙?那些對話啊,真的非常的有趣啊!

譬如,解剖學家魯伊希與木乃伊的對話篇一開始,是魯伊希從要匙孔裡偷窺到,實驗室裡的木乃伊們正在大合唱:

「魯:那個歡唱大會到底是在幹麼?

木:不久前的午夜時分,正逢某些古人常說的偉大數學時代首度落幕。今晚也是死人首度能夠開口說話的日子,墳場墓穴、深海中、雪堆沙丘下、曝屍荒野,以及所有各地會死人的地方的所有死者,都會像我們一樣,唱起你方才聽到的那首歌。

魯:你們這樣唱歌說話還要多久?

木:歌都唱完了。我們現在還能再說上一刻鐘,接著在下一個偉大年代結束前都會安安靜靜。」(頁140

啊,所以你會有一刻鐘的時間,可以問木乃伊問題呢!如果你是魯伊希,你會想要問什麼呢?對啦,就是死亡這件事!魯伊希縱使有千個問題,時間緊急也只能抓最重要的來問,他問木乃伊啊,死亡的瞬間,他們經驗到了什麼?死去之時,可有感受到任何痛苦?

「木:失去意識時怎麼會有痛苦?

魯:不論如何,世人都相信此生終結那瞬間是相當痛苦的時刻。

木:你說得好像死亡只能是一種感覺,而不是其他東西。」

(!)

然後,我們就見到了魯伊希與木乃伊進入古典哲學的對話裡,非常精彩,我就不幫大家摘錄了。

除了對話錄之外,還收錄了多篇里歐帕迪超級讓人為之一振的散文(包括知名的〈野雞之歌〉,或者,像是開篇的〈人類的歷史〉裡,里歐帕迪描述古神朱威(Jove,即宙斯的羅馬名稱)開天闢地的故事。里歐帕迪先描述,一開始人類被朱威造出時,對天地充滿的驚奇與讚嘆,靈魂裡充滿了喜悅與希望,感官知覺盈溢著歡愉,然而,到了壯年期,人類開始感到不滿足,對生命開始感到厭倦:

「活物傾向死亡,只因對存有感到厭煩,就選擇摧毀自己,這似乎嚇到眾神。祂們也發現自己餽贈的禮物竟遭人類如此蔑視,甚至毅然回絕,因而備感吃驚。」(頁11)人類對生命的厭倦驚擾了眾神,引起他們的同情,諸神深怕人類若滅絕,自己也將失去最完美的造物,因此,朱威決定增加人類獲得快樂的可能。

地球因此,變得更美麗了。

里歐帕迪將千年來人類的歷史寫得多麽讓人心馳神往:人類對生命的愛眷,對自然的情感、對愛、對真理,以及永恆不得饜足的慾望,在里歐帕迪的筆下,都帶有著諸神的撫慰、關愛、呵護,以及最終,我們已經明瞭於心的——背離。

他非凡的幽默、諷刺,風趣的筆觸,對於世間萬物、生命與存在的探索,讓這本重新編纂的文集擁有非凡的價值。我相信,你會從這本書裡,得到非常難得的愉悅與快樂——這是三月一開初,就讓我愛不釋手的第一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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