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了一下,上一回讓我這麼著迷的歷史書,應該是史景遷的《婦人王氏之死》,但這本呢,也不是小說,也不是歷史研究,它比較像是以詳實的歷史研究為基底的歷史紀事,以月為軸,你一翻開,就是冷冽的三月,然後月月推進,一整年的紀事。

這本書,沒有前言、導讀、後序,都沒有。連作者簡介都非常短,但也許正因為如此,能心無旁礙地直接進入本文。一個中世紀女子的生活,有什麼好看的呢?

好奇怪,它就是展開了一幅非常陌生的、緩慢的、又吸引人的中世紀英格蘭的生活圖像::一開始我們就看到這個女子瑪麗安在小屋裡的漆黑深夜裡醒來,她的胃不舒服,但屋外非常冷,所以她忍著想要等到清晨才去屋外上廁所,她伸手確認床尾她的八歲小男孩的溫度,伸出右手探觸搖籃裡的小女孩的動靜,不久,小女孩吐了,嘔吐物弄得被子跟屋裡的麥梗到處都是,濕、冷籠罩著她和小女孩。

接著,我們知道爐火,在這個屋子裡不是能夠供應充足之物,在如此寒冷的冬夜,這間小屋,只能用枯枝的餘葉升起一點點的火溫。而她失去過兩個孩子:十二歲的瑪莉潔,理論上已經過了夭折的高危險年紀、另一個小男孩。

一切都慢慢的展開,我們會看到,譬如,基督信仰,對於這個村落裡的人而言,跟來世無關,村裡神父的祈禱、吟誦,都是他們聽不懂的語言,然而,他們模模糊糊接受著一些力量:「在她的想法裡,世界充滿或迎合或違逆她意志的各種神祕力量運作著。按照神父的含糊講道內容,她大概會稱之為善與惡的力量,猶如上帝和惡魔的力量。但這兩力影響的不只是道德觀,也包括人生面對的日常事務。比如健康的力量與疾病的力量奮戰,削弱疾病的力量,但她並不相信任何療效,或任何該藥飲在病體身上發揮的實質改變。她只相信神性帶來的影響或者能削弱疾病的力量。這也是何以對她而言,無須尋求證明,無須證據導出結論,謹慎起見最好喝下正確劑量,背誦正確咒語(通常在約翰神父的祝禱下),這樣便能影響這些力量偏袒她。」(頁36

這跟我們現在所看到的基督信仰所離甚遠。

又或者,書裡會提到,村人知道有十條戒律,但到底有哪十條,「每當有人向約翰神父問及細則,他和其他人一樣含糊其辭。」(頁37

因而,宗教生活對於中世紀這個村莊的人們來說,大概不比吃飽,穿暖來得重要更多——那是支持著日常生活的其中一股。

隨著季節推進,我們將會看到生老病死在這個村落裡推移,時光在此似乎過得更為緩慢,每日的生活都從勞動開始,而因為我們的主角是女子,因此,我們會看見女人的家庭勞務是夾在育兒的縫隙裡困難地進行,她偶爾的休憩,便顯得珍貴——但那不過是收拾好家裏,一切井然之時,她於戶外如廁的短短幾分鐘而已,她見到了飛舞的青蠅,以及一塊可能是去年,他們拋在地上給小貓玩的綠鴨頭,她被那些翠綠的顏色吸引,被青蠅身上的亮藍色斑點吸引:「一瞬間,她對這些罕見耀眼色彩照亮她內心所帶來的喜悅洪流感到驚奇。這不是她平常會試著表達的想法。」(頁52-53

這樣因為一件再微小也不過的事物所喚起的情感,讓我與這遙遠的中世紀女子心靈備感親近——現今,我們認得那是因為美,自然造物的色彩、質地、姿態所喚醒的美所帶來的喜悅,但也是到現今,我們已經鮮少,會被如此微不足道的一隻蒼蠅,或生命軀骸的局部吸引。

中世紀日常的勞務、生活,與我們的生活相距甚遠。然而,你卻發現在這些生活裡,人類的肉體、心靈所遭受的生老病死,喜怒哀樂都是俱存的——憂鬱,疾病,滿足,性欲,生產,死亡,以及,愛。而等到你明白這件事情時,你恰恰好也發現,中世紀的人們,能夠擁有的「自我」是非常稀少的——瑪麗安與他的先生所在的村子,是隸屬於地主休爵士的,她們的日常勞務,有一定份額都必須繳回「大廳」,也就是屬於休爵士的。

而在這個村子的另一邊,有所謂的「自由人」——洛克威爾一族,與瑪麗安他們的生活,在這本書裡猶如陽光與陰影,顯出了中世紀鄉村的局部。

這個不知道封閉了幾百年,之後還會再封閉多久的村子,我們也會看見它也不完全是封閉的——那些在數個世代之前,曾經去了外地,帶回村落裡的異地女子;每年從不知名的世界來到村落的補鐵匠;以及,他們為了交換某些物資,尤其是鹽,亦必須前往其他村落,會這樣慢慢地「打開」,因為一些人身上被喚醒的好奇,冒險,以及渴望。

不過,多數,是對男人而言,對中世紀女子來說,她的世界就是她的手能觸及,她的腳所能抵達之處。她的一生,即是不停地生產,育兒,衰老,死去。

但安貝爾,這個驚人的作家、畫家,為這些女子幾近於毫無自我可言的肉體生命裡,留下了自由心靈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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