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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沒推薦詩集了吧?其實這兩個月的好詩集不少,但書介有時寫著寫著,就放不進去了。但也很剛好,都是翻譯自日本詩人的詩集,下回,再來介紹臺灣跟其他國家的詩集吧。其他類別的也少少選了幾本,因為每本都想寫好多噢,沒力氣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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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類|

谷川俊太郎短詩集:谷川俊太郎:合作社

➤ 谷川俊太郎短詩集/谷川俊太郎/合作社

合作社一系列的谷川俊太郎詩選,用的都是田原的譯本。田原自己本身也是詩人,目前包括這本,一共有四本繁體版的谷川俊太郎詩選:《谷川俊太郎詩選》、《二十億光年的孤獨》以及《我——谷川俊太郎詩集》。由同一出版社、同一譯者翻譯、出版的好處,是調性統一,也不會重複選詩。第四本這本短詩集,跟已出版的第兩、三本詩集一樣,採日中對照,方便想要對照原文的讀者參考。短詩集顧名思義即每首詩都不長,而詩題也多從生活、生命中微小的事物取材,如:手腳、影子、明信片、水、嘆息、正午、小石塊、血、味道、花瓣……等等,這些詩,谷川俊太郎在後記裡提到,乃是有一段時間創作遇到瓶頸時,以創作介於日本「俳句」與長詩之間的短詩,名之以”Miniaml”。摘錄短詩一首:

〈某日〉

啊啊
啊啊
烏鴉叫著

為早晨的
訃告
安心

友人
悄悄地
懷孕

扔掉
過期的
點心

午後
我懷疑起
自己

山羊之歌:中原中也詩集:中原中也:臺灣商務出版社

➤ 山羊之歌:中原中也詩集/中原中也/臺灣商務出版社

很久很久以前,我們曾經介紹過一本超有趣的日本文學入門……漫畫,叫《文青的第一堂日本文學課》,裡面曾經介紹一個令人超嚮往的、但繁體界一直都沒有譯本的神祕詩人,叫中原中也(該本漫畫那一則的主題叫做「千變萬化的中也之眼──中原中也」),詩人炯炯有神的雙眼,不僅擄獲了喜愛詩歌的少男少女的心,也成為日本人眼中詩人應有的樣貌。中原中也被稱為早慧,卻遺憾地也早逝的詩人,年僅三十歲,留下三百五十餘首詩,兩本他自己自編自輯的詩集:《山羊之歌》與《往日之歌》,他與宮澤賢治一樣,後來都成為日本國民詩人,有不少歌手曾引用過他的詩句,這是第一次繁體中文版首度出版他的作品,收錄《山羊之歌》與《往日之歌》兩本詩集裡的詩作共一百零二首。中原中也的詩常透著孤獨、哀悽、失去、寂寥、不幸,也許,也是因為如此,他的詩,特別能夠引起有著同樣心情的人們的共鳴。摘錄詩選一首:

〈殘暑〉

在榻榻米上,躺下吧,
蒼蠅嗡嗡 哼唧著
榻榻米也早已 泛了黃
今天早上 是誰說來著

這個呀那個呀 不值一提的話
我腦海裡 記憶浮現
就那樣浮現 浮現
不知何時 我睡著了

醒來是在 天將晚時
雖然秋蟬 還在鳴叫
樹木的枝梢 還沐浴著陽光,
我給庭院的樹木 灑了水

灑下的水,在樹叢低枝的葉尖上
閃爍的光景 我一直一直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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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智惠子抄/高村光太郎/麥田出版

該怎麼形容這本詩集呢?一如我對於所有文學作品裡「那個無所不在的身影,卻完全缺席的聲音」的偏好,《智惠子抄》從頭到尾都牢牢攫住我的心神。這是高村光太郎透過詩歌,描繪、「重現」他的妻子智惠子,以及智惠子與他的生命交集的一本詩集,有愛戀,有慾望,有生活的困頓,有瘋狂,有在所有時間所有詩歌存在與不在的時間裡,智惠子化身為一切的一切。在這本詩集裡,甚至是詩集之後的附錄裡,全都是跟智惠子有關的一切——唯獨,你不會讀到、聽到來自於智惠子本人的話語。

於是,在那個熾熱如火,聖潔如初雪的愛情裡,我,做為讀者,得以模擬、想像,詩人高村光太郎的聲音的複調、對立、纏繞或者唱和的,不存在的智惠子的聲音。這本詩集,構成了一個繁複的閱讀體驗,非常特別。

他寫〈晚宴〉:「風暴來襲的傾盆大雨/淋成了落湯雞/買了一升米/要付二十四錢五釐/五張魚乾/一根醃鹹蘿蔔/紅薑片/雞蛋從雞窩拿來/海苔長得像鑄長的鋼鐵/炸魚肉餅/醃漬鰹魚/讓水沸騰/活像餓鬼般的我們吞食晚宴」。明明是如此困頓的餐食,卻被稱之為「晚宴」,屋外暴風雨吹打,瓦片、房屋都在震動,詩人卻寫道:「我們的晚宴/具有比暴風強烈的力量/食後的倦怠/使得不可思議的肉欲覺醒/在暴雨中燃燒/這就是讚嘆我們五體的/貧乏晚宴」。

食物成為血液,成為日常瑣事的能量,成為對生活的期盼,成為愛,成為欲,成為力量,比暴風雨更強大的力量。

困頓的生活無所不在,可是詩人的詩如何描寫它呢?

「——我閉口不談地揉著黏土。
——智惠子嘎吱嘎吱織布。
——老鼠來取掉在地上的花生。
——麻雀搶奪它。
——螳螂用曬衣架磨光他的鐮刀。
——捕蠅蜘蛛三級跳遠。」(〈同居同類〉)

他寫精神異常的妻子:「瘋掉的智惠子緘口不言/只能領會藍鵲和白鴴的話/沿著防風林的丘陵/飄蕩著一片全黃的松樹花粉/梅雨的晴天風颳起九十九里的海濱/智惠子的浴衣在松樹之間忽隱忽現/白色沙灘上有松露/我撿起松露/跟著智惠子慢慢走/藍鵲和白鴴才是智惠子的好朋友/對早已決定不要繼續當人的智惠子來說/極為美麗的早晨天空是絕佳的散步場地/智惠子飛起來了」(〈乘風的智惠子〉)

整本詩集,勾勒出每一段與智惠子生活的,高村光太郎眼中的她,而深深震動我的,是〈深夜的雪〉這首詩,成為整本詩集,高村光太郎內核之中,他與智惠子世界的模樣,永遠地,這一幕,被留了下來,在宇宙裡:

瓦斯暖爐的暖和火苗
隱隱約約地發出聲音
封閉的書齋電燈
悄悄照亮著,稍微疲倦的兩人
傍晚的陰天轉眼成下雪
剛瞥了一眼
已經一片雪景了
積於地上、屋上、兩人心上
我感到悄然落下的雪片重量
在那包容著快樂柔軟的重量上
世界屏住氣息 以童心之眼觀望驚奇
「來看看呀,下得這麼厚。」
從遠方傳來模糊聲音
接著聽到扣扣木屐的聲音
默不作聲的夜晚已到十一時
話題甚至已盡
紅茶亦沉悶了
兩人牽著手
傾聽此世上隱藏的緘默深邃之心
凝視流動的時光
微微出汗的臉上充滿平靜
輕易接納所有人類的感情
又聽到扣扣木屐的聲音後
類似車子的聲音——
「來看看呀,這片雪景。」
我這麼說
回答的人忽然幻化成童話故事的角色
微微開著嘴巴
為雪而高興
雪亦為深夜而高興
無止境地落下
暖和的雪
靜默中逼近身軀、沉甸甸的雪——

詩集之後的附錄,有高村光太郎為妻子寫的半生短傳,他與妻子,兩人都是藝術家。

《智惠子抄》,是今年最撼動我的詩集。

臺灣文學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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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來的時候/王定國/印刻

一個下午就可以輕盈地讀完這本短篇集,讓我覺得有點對不起小說家。但小說常常是這樣,作家案牘勞形歲歲月月完成的作品,讀者不要兩天就讀完了。王定國從二〇一三年重回文壇,便掀起一陣不小的旋風,很快地累積了粉絲,我常稱之為「定粉」或「國粉」。我雖然不在其中之列,但總也是認認真真的把作家的作品給讀了——他的作品,當然保有「說一個好看的故事」的強烈特性,另外,其語言的簡潔、節制、纖細,刻意保有的清透感,都讓我相當讚嘆,在這樣的文字下,所有屬於不堪的、邊緣的、底層的、髒亂的,都在閱讀的過程裡一層層地被淨化了。《神來的時候》讀畢之時,不禁嘆息:這是一個還有著心中懷抱著少男傾慕著那已經被人類遠遠拋在時光縫隙裡的純情愛戀的作家,才寫得出來的作品啊!

無父之城:陳雪:鏡文學.jpeg

➤ 無父之城/陳雪/鏡文學

距離上一本長篇《摩天大樓》已經四年,我迫不及待地翻開陳雪的新作,然後,「哇」,一路像是看著一個我從來不認識的作家的作品,一直到最後。要不是陳雪最擅長寫的愛情依舊那麼熾熱與刻骨,我簡直認不出來這是她的小說了。小說切成兩個結構,線性敘述的故事裡,被「小說裡的小說」切斷(這個結構很眼熟吧?先前我們才談過《金色筆記》也是類似的結構),但小說裡的小說,跟故事本身有什麼關聯呢,就要靠讀者自己去找答案囉。

《無父之城》的外衣是偵探小說:裡面有個私家偵探,追查一件少女失蹤案;本質上,小說真正要談的主題,是陳雪擅長的追尋之旅。而無論裡外,都是失落,而這個失落,牽涉到的層面比陳雪過往觸及的面向更廣:城市與鄉村的(社會性的)、生命裡的親人/愛情/友情的、家國的、歷史的、世代的……非常好看!

歷史類|

光明之城,惡毒之城:毒殺,巫術——巴黎首任警察總監十七世紀探案實錄:荷莉.塔克:大塊.jpg

➤光明之城,惡毒之城:毒殺,巫術——巴黎首任警察總監十七世紀探案實錄/荷莉.塔克/大塊

在描述這本書之前,我想先跟大家說,這本書的最後附錄,光是作者註釋就有四十頁,參考書目達二十頁,作者荷莉.塔克,是專研早期文學與醫學交集的教授,目前在大學裡教授醫學、文學與文化相關課程。她有另一本我也非常喜歡的書,叫《血之秘史》。為什麼要先提出這些跟書的內容不太相關的背景——因為,這其實應該是一個縝密而嚴謹的調查計畫,資料來源是數量驚人且龐大的史料,這些史料,要研究的即是法王路易十四在位時,所爆發的宮中毒殺事件,乃法國史上最大的醜聞之一。這些毒殺事件,牽涉到坊間流傳的秘術、巫醫、煉金術,而荷莉.塔克爬梳前人龐大的史料與報告,再利用現代科技分析比對若干矛盾之處後,寫成了什麼樣的一本書呢?

一本你翻開之後就停不下來的驚悚歷史偵探劇——但書裡所寫,全部都是史實,有史料、有筆錄有口述有來源。

這寫法,真的是太驚人了。推薦給常常看到歷史書就會想要打哈欠的讀者,或者想要尋找新寫法的歷史學作者,當然法國迷自然是不能錯過的。

藝術類|

春畫:從源流、印刷、畫師到鑑賞,盡窺日本浮世繪的極樂世界:車浮代:臉譜.jpg

➤春畫:從源流、印刷、畫師到鑑賞,盡窺日本浮世繪的極樂世界/車浮代/臉譜

如果你是浮世繪粉,或者你想要認識浮世繪,《春畫》這本書將會告訴你,春畫,才是浮世繪的珍寶:「現代將情色作品或商品視為低俗不堪,當時的春畫錦繪卻是完全迥異於現在的感受,不管是畫師、雕版師、刷版師『能夠接到出版商委託製作春畫,才堪稱一流。』」證據呢?車浮代還沒有解釋當時春畫浮世繪的製作與工藝之前,關於證據他說的這句,的確非常有說服力:「現代馳名的浮世繪畫師,除了作畫期間短短不到十個月的寫樂之外,每一個都曾繪製春畫。」(頁47)。

雖說浮世繪春畫這麼重要,但繁體界一直沒有出現普及版的介紹譯本噢。由此可見《春畫》這本書有多麼難得!今年初雖然推薦過《葛飾北齋 萬福和合神:浮世繪春畫重現》,但那是就北齋的春畫作品「萬福和合神」來談,不是全面地談春畫。藝術背景出身的車浮代,是日本江戶時代飲食、文化,以及浮世繪的研究者,在這本書裡,她從浮世繪的源起談起,談及技法、肉筆畫到版畫的出現,繪製技術的演變、到春畫的起始;浮世繪的各種不同技法、製作方法(連套版的步驟都有!)與功能,浮世繪的出版系統、各個不同時期的知名畫師與春畫畫風、鑑賞春畫的種種要領,各個時期政府對於春畫的鎮壓與管制、影響西洋畫家的浮世繪畫師等等……真的可以說是超詳盡的(但車浮代謙稱為「入門書」),因此,只能說,若有人講浮世繪春畫視為不入流或不堪的作品,不只是誤會大了而已,那真可說是「沒品味兼沒知識」的噢!千萬不要這樣啊啊啊啊啊~

環境生態類|

基改之王:孟山都的遺產.jpg

➤基改之王:孟山都的遺產:因為基改種子賺大錢的除草劑、腐敗的科學,以及孟山都操縱政府炮製的致命謊言/凱莉.吉拉姆/光現

其實關於孟山都的書、新聞、影片,這幾年來關心食安議題的朋友都會注意到。只是,由於孟山都被跟「基改」畫上等號,因此,我覺得關注孟山都的議題在臺灣沒有被升級到需要全民關注,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包括繁體版的這本書的書名也是,沿用了孟山都=基改這個思維。但若沿用這個思維,很多人會忽略孟山都所做的事——臺灣雖然沒有開放基改作物種植,但是,孟山都為基改作物所開發的農藥:年年春,卻已經滲入我們的生活與飲食之中了。

這本書的原文叫做”Whitewash: The Story of a Weed Killer, Cancer, and the Corruption of Science”,直譯就是:「粉飾太平:一個關於雜草殺手、癌症與科學腐敗的故事」,凱莉.吉拉姆要揭露的,就是孟山都真正搞出來的全球大麻煩事:暨DDT之後,遺害最大的農藥「年年春」——它真正的名字叫「嘉磷塞」(年年春,也是目前在臺灣用量最大的除草劑),有關於年年春的訴訟,在美國是進行式(今年五月最新的一個訴訟案,拜耳收購的孟山都敗訴,要賠640億美元給一對夫妻,控訴年年春使他們罹癌)。而目前在美國針對年年春的訴訟案超過一萬件。

也就是說,凱莉.吉拉姆是一章一章,透過她的訪調與各種資料告訴你,這間公司是如何從壟斷種子,到將嘉磷塞這個農藥結合基改種子,推廣到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如何收買科學家、政府農糧相關組織單位為其背書,宣稱嘉磷塞「無毒性、就跟我們餐桌上的鹽一樣」甚至「可以喝」(!)。這個嘉磷塞無毒的謊言,一直到近年各種報告被揭露,歐美多國都已陸續宣布禁用時程。不過,臺灣農委會防檢局還是以「嘉磷塞是國內使用量最大的除草劑,因對於人類致癌仍沒有明確證據,使用方式與國外不同,故仍支持農民使用,不考慮禁掉。」(中國時報/2019/5/15),那麼,根據郭華仁老師在導讀裡提到,目前台灣只有宜蘭、台北、高雄等公共地區禁用除草劑。

我想,也許這幾天你會看到一則新聞:北美的鳥類消失中,五十年來消失三十億隻,你會想起《寂靜的春天》,但等你看了這本「粉飾太平」之後,你會知道,麻煩真正才要開始,因為,嘉磷塞不只殘留在地表的土壤、食物、飲水之中,連人體都殘留——如果人類都會致癌,那麼,你覺得對其他生物的浩劫會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