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如果說,閱讀最美好的事情,是它不知道會將你牽引到何處,一種自己沒有想過的心動之境的話,那麼,閱讀,確實從來未曾讓我失望過。從《心動之處:先鋒派音樂宗師約翰.凱吉與禪的偶遇》開始,我像繞著山徑曲路般,迷失在禪與佛的玄音裡,茫茫不知該從何處進入,該在何處停下,最後,只能閉上雙眼,問自己:John Cage(約翰.凱吉)當初聽見的,究竟是什麼?

  2. 「都鐸坐在鋼琴前,按下碼表,小心把鋼琴蓋蓋上,研究樂譜;然後一動也不動,維持了三十秒。他打開琴蓋,盯著碼表看。

他小心關上琴蓋,研究樂譜,保持不動長達兩分二十三秒,此時,一陣風吹入穀倉,雨滴落在屋頂上。

他打開琴蓋,注視著碼表。他小心關上琴蓋,看譜,維持不動一分四十秒,台下觀眾竊竊私語,坐立不安。然後他站了起來,離開舞台。

凱吉就只是注意著觀眾離開時發出的聲音。」(《心動之處》,頁378)

3. 我上網搜尋Youtube上,4’33’’的影音檔。https://www.artforum.com/vid…/id=21612&mode=large&page_id=19

第一次看時,沒有預期中的平靜,抑或激動,都鐸的碼表聲讓我心浮氣躁,備感不耐。影片裡傳來類似相機的快門聲,都鐸移動身體時布料的摩擦聲,碼表急促地聲音緊迫,逐漸累積成極大的壓迫感。快門,喀嚓。喀嚓。碼表擠壓耳膜與心臟,快門,喀嚓。喀嚓。翻動樂譜的聲音,打開琴蓋的聲音,碼表催促,時間彷彿無止無盡。跟眼前不停往前奔跑的碼表相較,都鐸靜定的神情,緩慢的動作,形成極大的反差。

我發現,每次重新觀看這段影片的感受,都跟當時的心境有極大的關聯。

如果透過螢幕、錄影,都能有所差異,那麼一次次親臨現場的話,會有什麼不同?

4. 這本書很難介紹。我想,也很難推薦給不認識Cage的讀者。因此,可以想見,將它帶回家的人,有很大一部分原來就是Cage迷。我很難說,John Cage的「音樂」帶給我什麼——因為,我第一次聽聞《4’33’’》的演出故事,瞬間被狠狠炸開一條路的,是對於「音樂」的概念,而不是「音樂」本身。不是一首歌,一部樂曲,因為它實質上並沒有從琴鍵本身發出聲音。都鐸就是在鋼琴前坐了4分33秒。

關上琴蓋。打開。再關上琴蓋。再打開。再關上琴蓋。然後,站起來,離開舞台。

這中間,分成三個樂章,每個樂章各是三十秒、兩分二十三秒,一分四十秒。

音樂,是什麼?在這四分三十三秒之間,你聽見什麼?那可以稱之為音樂嗎?

5. 對我來說,Cage認為世界上最美好的音樂的概念,大概跟Tarkovsky認為世界上最美好的紀錄片的概念是相似的:能夠收入、包納世間所有聲音的,以及能夠攝入一個人一生的分分秒秒每一刻的。

但你知道那是不可能,因為載體有限,容器有限。這個容器,要如何盡可能的讓所有的東西都能夠進入,唯一的方式就是,開放它。

從這個角度來說,Cage接觸到禪的那一刻,會立刻被吸引,不是沒有原因的。

它們都在那裡了,只是有沒有相遇而已。

6. 我很喜歡《心動之處》的切入點:禪。你甚至可以說,作者凱.拉森(Kay Larson)認為,只有從禪的角度,從Cage與禪相遇前後的角度來看他的作品,才能接近他最重要的作品與概念。但是,禪講究的是悟,而悟,不是你學習、打坐、修習,就能夠得到的。

因此,當Larson從Cage的童年、青春時期開始訴說,Cage作為一個創作者的生命與跌撞歷程時:青年時期的躁動與不安,對於探索聲音世界的渴求與迷惑,擺盪在異性與同性之間情感的失衡,這些迸發的、湧溢的、躁進的種種如何交織在Cage不同時期的作品裡:一九四四年〈四壁〉,「堪稱一首苦樂交集的情詩,絕望、焦慮與超越的愛在曲中交織。」(頁176),當時,Cage對舞蹈家康寧漢的情感日益高漲。同年,他開始寫《險惡之夜》,據Cage表示,是為了表達「當愛情轉為不快時,攘所感受到的孤獨與懼怖。」(頁180),從這一年開始,Cage對於「音樂究竟是什麼」的質疑,攀到一個新的頂峰。

音樂,是創作者自我的表達嗎?音樂,是溝通嗎?如果自己所創作的音樂,不能被多數的聽眾理解,那何來的自我表達與溝通呢?

Cage這樣問。

而相隔半世紀餘的讀者我,面對這一段話語,愁眉苦思。

而不久之後,Cage將與禪相遇,他將透過禪的修習,為這些紛雜的、裡外的聲音,找到安放之處。那樣的歷程,就像是在世間尋求悟的一樣。

也因此,Larson以禪的思想作為核心,梳理出Cage音樂上的轉變。

7. 在Cage遇見鈴木大拙的禪之前,他也接觸過日耳曼神秘主義以及印度的宗教思想。從Larson的訪談與資料爬梳裡,Cage與鈴木大拙禪學思想的相遇大約是在一九五O年代。禪如何影響美國的藝術界,已經有不少書介紹、探討,但《心動之處》讓我真正受益的是,我得以看見,Cage如何將禪的思想與精神轉換到他的音樂創作上。

但這個理解,卻也是繞了很長的一條路,因為禪裡的「有」與「無」,不是那麼容易了解的一件事。

8. 音樂裡的有,就像是畫布上的畫。但音樂裡的無,如果像是空白的畫布,那也不表示畫布上,什麼都沒有。有,無,並非是「有」與「沒有」,不是肯定與否定的關係。然而,音樂上的無,要如何被感受與理解?

同樣的,生命中的無,要如何被感受與理解?

9. 凱吉說:「凡是寂靜都孕育著聲音。」他說:「所有的有都是無的迴音。」

10. 我第一次聽到《4’33’’》的故事,應該是二十出頭的年紀。如果說,這個故事徹底翻轉了我對於音樂的看法,那完全不為過。Cage像是連結現代音樂與前衛音樂的一道河流,兩者,無分優劣好壞,但正是因為他,讓我強烈地意識到兩者的緊密連結。

11.《心動之處》讀不快,不是因為它難讀。Larson的文筆非常好,他甚至可以把一幅難解的前衛畫作、一首難懂的前衛音樂,一個難破的禪門公案講得引人入勝,將鈴木大拙的思想,以及他如何影響美國當時的藝術界講得清晰明白。

之所以讀不快,是因為書裡所講述的事情,密度太高了。以現代的話語來講,這是一本CP超標的書,無論你從前衛藝術的角度接入、從Cage的音樂切入、從恐同的社會氣氛如何影響一個人的創作與生命切入、從禪的思想切入,甚至最後,從採蘑菇這件事情切入,你都會獲得許多,許多。

12. 而我的閱讀曲徑呢,則是被導向書裡所貫穿的禪。那也是第一次,我認真想看,當年Cage與凱魯亞克讀到的原典,究竟在寫些什麼。但,那已經是另本書的故事了。下回再說。

13. 從今天開始,我要做一個努力賣書的人。所以我要努力的每天介紹一首詩,一張CD、一片DVD,或一本書的局部,或關於書的什麼殘片。謝謝大家支持,訂書歡迎留言、私訊,或者email:smallidea2006@g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