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或許,每一個莎士比亞的讀者,都有自己偏愛的劇本。他所有的劇本裡,我最喜歡的就是《暴風雨》。多年來,我一直在想自己為何偏愛這個劇本,吸引我的並不是精靈艾瑞兒,不是失去王冠被流放的國王普洛斯佩羅,不是被隔絕人世長大的純真女孩米蘭達,而是卡力班。令人感到安慰的,被卡力班這個角色所吸引的,不是只有我。

人與獸的差異有多大?何者被定義為人,何者為獸,如何因為是獸,而得被人奴役、拘禁、踐踏於地?

2. 卡力班的母親是個女巫,生下他沒多久就死了,等於,是那座他們母子棲身的島將他養大。在普洛斯佩羅漂流到這個島以前,卡力班不為誰奴,普洛斯佩羅教他語言,用話語指認萬物,而卡力班則領著普洛斯佩羅,告訴他島上哪裏有清泉、鹽坑、沃土、荒地。而這一切的美好互動,在卡力班看上了米蘭達,進而想要侵犯她的那一刻,嘎然而止,他成了普洛斯佩羅的奴役。

「我成了你唯一的奴僕;
本來我一向做我自己的國王呢。
你把我拘禁在這狗窩般的山洞裡,
此外,整個的島全給你佔了去。」

3. 在普洛斯佩羅的眼裡,卡力班是個滿身斑疤的怪胎,是女巫生下的狗兒子,毫無人形可言。

但我在想,啊,普洛斯佩羅你自己,不也是巫士嗎?卡力班難道不懂美嗎?我一直忘不了,卡力班與自然的連結與感應。兩個想要利用卡力班的丑角,懼怕島上的各種聲響,卡力班安慰他們說:
「別害怕,這島上老是聽得到聲響啊。
聲音啊,甜蜜的曲調啊;很好聽,不傷人。
有時候,一千種樂器在我的耳邊
叮叮咚咚的響;有時候我聽見了
一陣陣歌聲,使我剛一覺醒來,
又睡熟了;於是一個夢境出現了。
我彷彿看見,天上的雲彩裂開了,
忽然顯現出那麼多金彩銀彩,
要紛紛落到我身上來;我一醒來,
就直哭著要再回到夢鄉中。」(方平譯,第三幕,第二景)

4. 卡力班,即是女巫孽種(Hag-Seed)。作為「挑戰莎士比亞」系列的第二本,瑪格麗特.愛特伍(Margaret Atwood)的改寫版《血巫孽種》,是目前出版的三本之中,讓我完全放不下來的一本。一來是我非常喜歡她所選擇的形式:故事裡的劇場,二來是,關於寬恕與自由的主題,實在是非常難寫,但她寫出了老年的普洛斯佩羅終所渴求的結局。

愛特伍的改寫版,那座島嶼,監禁的象徵,在當代直接變成監獄。普洛斯佩羅變成一個從劇場界被逐出的老導演費利斯,一位叱詫風雲劇場一輩子的導演,晚年喪女悲傷不已,想要藉由導演《暴風雨》來召喚、撫慰亡女之魂之時,卻被他長年的得力助手用計,奪走一切的職務與權柄。他憤而離去,在鄉下找到一處隱密之地,自此隱姓埋名度日。

但復仇之火未曾在他胸中止息,他想要找到活著的目標。復仇,成了他的希望。

5. 恰好,他看到一則徵人啟示是要找監獄文學課的講師,為犯人矯治計畫的一環,受刑人是屬於中級戒備的範圍,亦即,不是犯下殺人罪行者,而是一些金融詐欺,科技犯之類的。很順利的,他獲得了那個位子。監獄裡,他的莎士比亞文學戲劇課成了熱門選修,受到受刑人的好評,許多人擠破頭想要擠進他的班上課。

監獄裡的莎士比亞課?這個設定太刺激了。畢竟,你知道莎士比亞的作品裡多的是騙子、詐欺犯、血門血案、瘋子……將人性的醜惡美善推到極致的作品比比皆是。

6. 他有一套教學的方法,首先,正式上課前要先讀文本,是費利斯改寫過的簡短本,他會提供劇情摘要跟筆記,以及一份古英文單字小抄。正式上課時,便會開始就劇本的主題進行討論:譬如,這齣戲主要在講什麼?莎士比亞的劇本通常至少會有三個主題,有些劇本則更多,就每一個主題進行討論。再來,他會為這門課程設定範疇,譬如,在他的課程裡,罵髒話只能用該次選定的莎劇裡用過的,違規的會被扣分;譬如,他們重新詮釋、找到每一幕戲在現代、當下的演出方式;譬如,他們要分組為自己所選的角色進行分析,並且推斷該角色未來(劇本之外)的發展……光看在監獄裡所進行的文學戲劇課,就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6. 那麼,復仇呢?是的,很快就會有機會了。因為當年把費利斯逐出劇場界的助理,已經成了文化部長,這回,跟他沆瀣一氣的司法部長,兩人受邀要一起來觀賞這個監獄矯治課程的成果,好讓他們得出結論:這種課程沒鳥用應該把預算刪掉,犯人就是要關著,上什麼文學課呢?日子過太爽簡直。

兩位部長要來參觀,並且準備廢除課程的事情,當然獄中的受刑犯都知道了。為了復當年的仇,費利斯打算這次要演出《暴風雨》。但這齣戲,要能夠獲得受刑人的認可,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一件事,因為一來,戲裡好多飄來飄去的仙子,自認男性氣概強悍的男犯,通常不願意演出女仙子。

要他們反串米蘭達,那也是不太可能。但這些,費利斯都想好對策了。

讓他跌破眼鏡的是,原本以為沒有人要選演的卡力班,竟然是熱門人選,費利斯問,為什麼他們想要演卡力班:

「許多人咧嘴笑。『他真毒瘡的酷嘛。』
『我們瞭他啊。』
『大家都欺負他,可是他沒有因此被擊垮,他還是想什麼就說什麼。』
這是長腿說的。
『他很兇,』小刀說,『超兇惡!誰對他不客氣,他都想回敬!』」

18527642_1558675424166024_6241740983416692479_n7. 愛特伍的《血巫孽種》,可以作為單獨的小說來閱讀,也可以作為《暴風雨》的當代解釋本來讀,甚至,小說裡所演出的《暴風雨》,也可以獨立成為新的詮釋劇,讀來真的是太暢快了!

8. 我很喜歡愛特伍將《暴風雨》裡的監禁,透過獄中的課程拆解成表列,由學員去思考,監禁的概念是什麼,在這本劇本裡,有哪些橋段是監禁事件,亦即,有囚犯、監牢與獄卒的存在,譬如,艾瑞兒被卡力班的娘監禁在松樹裡十二年,是普羅斯佩羅解放了她;譬如,卡力班被普羅斯佩羅監禁在洞穴裡。他們找出了《暴風雨》裡的八個監禁事件,但費利斯要學員去思考,還有第九個。

監禁的結束,意味著釋放、自由。因此,這第九個,也是跟最終的寬恕有關,跟讀者你有關,跟觀劇的你有關。

9.「歸於天地元素,自由吧。」每一回,看見這句普羅斯佩羅釋放艾瑞兒時所說的話,都讓我眼眶一紅。但在《血巫孽種》裡,這句話被愛特伍更擴深了,我不得不讚嘆,不愧是加拿大國寶級的女作家啊!

10. 回頭讀【每日殘片:挑戰莎士比亞之一《冬天的故事》之《時間的空隙》】
https://www.facebook.com/sappholulu/posts/1729015614064650?pnref=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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