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跟一本書的緣分,往往跟年紀有關。太年輕的時候看某些作品,有些可能啃不進去,有些可能即便看了,也「進不去」。宮本輝對我來說是後者,他的書並不難讀,但是我想過,假如我是在二十出頭的時候遇見它,我可能無法解開它為何好看的謎。

  2. 宮本輝在台灣的粉絲並不少,而且有蠻多是一定年紀以上的讀者。但這不代表他的作品青年朋友看不懂。有一次在選書小組的討論裡面,選了《幻之光》來讀的學員,便以「意外的好看」來形容他的閱讀感受。

3. 《月光之東》也是一本翻開就停不下來的書。一來是因為故事原本就設成一個解謎的追尋歷程,但,它跟一般的推理小說又不同。事件一開始,就讓讀者知道,這是一個長達三十六年的謎題。敘事線有兩股,都是用第一人稱「我」來說故事,第一個我是衫井純造,第二個我是加古太太,她的先生,叫加古慎太郎,是衫井純造的初中同學。有一天,加古太太來找衫井純造,說她先生在喀拉嗤自殺,她從先生的遺物裡,發現一些衫井純造寫給加古慎太郎的信。

但衫井表示,他沒有寫過這些信。他跟加古慎太郎已經許久沒有聯絡了。

加古太太表示,先生並非一個人入住喀拉嗤的旅館,而是跟一名叫塔屋米花的女子。由於加古慎太郎是在塔屋米花離開旅館之後五天才自殺,因此當地警方便未對該女子做進一步的調查。

衫井、加古慎太郎跟塔屋米花三人,是初中同學。

4. 以上,只是很少部分的故事情節,真正的故事,一股是從衫井開始想要去找米花的下落開始。初中時期也戀慕著米花的衫井,從慎太郎的自殺事件才知道慎太郎與米花有這一段情。他回憶起,十九年前他結婚時,曾經收到一封奇異的電報,上面只有三個字:「來找我」,那時,他直覺那是米花發的電報。為何要再去找一個三十六年來都未曾再聯絡的人?見了面,又要如何?

另一股,則是加古太太的日記,她如何試圖從丈夫因出軌自殺的噩夢振作起來,如何重整自己的人生開始。在她這一股,對於塔屋米花的存在與無法釋懷的憤恨,也成為小說的核心之一。

5. 接下來我沒有要談情節了。我要談宮本輝這本書的結構。《月光之東》的兩條敘事線並非毫無交集地平行進行,他們在若干時刻會因為衫井與加古太太的相遇而大幅度推進解謎的進度。在兩條敘事線裡,我們會分別看到兩個成人的人生,他們雖然都被塔屋米花的幽影拉著前進,但也不時地必須回望自己的人生。

回望人生這件事情,其實在每個人的生命裡不是很常見的一件事。畢竟,人的記憶會隨著年紀逐漸淡薄,不過,在他們兩人各自的追尋與解謎過程裡,讀者不難發現,塔屋米花的身世、身影,從交錯複雜、紛亂、眾說紛紜的諸多殘影裡,慢慢地清晰、立體起來。

6. 《月光之東》雖然設了這兩條穩穩前行的敘事線,但是故事整體卻有一種微妙的不平衡感,那種不完滿、不圓滿的感受在你讀到最後一頁時,揮之不去,甚至,那些你曾經以為很重要的提問,到最後,你也只能獲得事物的「影」,抵達不了推理小說慣常出現的具體答案。《月光之東》有推理小說的「皮」,宮本輝借用了這樣的骨架,將它的內核移植了「純」文學小說的血肉。他所想要談的事物,並未隨著主角抵達故事的終點而獲得固定的答案,而是像影暈般擴散出去,變得更模糊、未定、失去邊界。

宮本輝對於生命的提問在小說裡讀來並不尖銳,但是它會一直透過各種不同的事件復返。《月光之東》裡的諸種不完滿,以及它最後留在我心裡的美,讓我想起日本的侘寂(Wabi Sabi)美學,它是對事物的追尋,內在意識的覺醒,對於外部繁複世界的接受。這是《月光之東》的主角跟一般推理小說的角色不同之處。

7. 在網路瀏覽關於這本書的相關文章時,發現有一個人曾經在PPT上詢問,「月光之東到底在哪?」。這個像是纏繞在故事裡每一個角色的咒語,曾經出現在小說的兩個部分:一個是要前往珠穆朗瑪峰的小村落上的一幅景象,另一個,則是古董店老闆送給加古太太的一只五百年前的酒杯。

對我來說,那只酒杯,便是這本小說所要談的一切事物的具體成象:「它一定碰過無數次即將要破掉、裂掉,千鈞一髮的瞬間吧,然而這小小的杯子,卻以它樸拙的模樣,飽含著溫潤的童稚氣息,終致無缺無損。」

8. 當然,每個看過這本書的人知道我略過塔屋米花沒談。因為我知道,一旦你翻開這本書,你也會被這個魔女般的魅影牢牢吸引,正如衫井,正如加古慎二郎,正如加古太太,以及故事裡,其他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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