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推薦文都寫越短的賣越好)(抱頭)

契訶夫有一篇很有名的小短篇,叫〈一個小官吏之死〉,或〈一個小公務員之死〉。劇情很簡單,一個小官吏有天晚上去看劇,心情正美,輕鬆愉快之時,突然間打了個噴嚏。打噴嚏很尋常,是人是貓是狗都會發生的事,他也不以為意,掏出小手帕,抹了抹臉。突然,他發現前一排有個男人,也用手套使勁地擦著脖子跟禿頭,嘴巴還碎碎念。小官吏定睛一看,哎啊,那是交通部的三品文官(彼得一世之後的官吏分為一~十四品,三品的話那就是小官吏遠遠遙望的品級了)。

小官吏嚇得魂差點沒了。當場就趕緊道歉,大官員說沒事沒事。小官吏隔天就到大官的辦公室,展開了誠摯謹慎小心膽怯的道歉之行,這下惹得大官真的生氣了,氣到叫小官吏滾出去,於是小官吏回家,就倒在沙發上,死了。

啊啊,怎麼可能人被罵了幾句之後就這樣死了?這麼短的小小說,看完你可能會感到荒謬的哈哈大笑。可是,假如你考量到小官吏的內心焦灼、氣鬱,考量到他的壓力,考量到他被拒絕之後前途茫然,考量到這個官僚制度的封閉與不得出錯的種種,那麼,小官吏會感到生不如死,也可以理解了。

契訶夫透過許多小短篇,罵俄國官僚制度的荒謬與顢頇,但他也同時呈現出人心的偽善與攀炎附勢的傾向。

講這麼多,其實只是因為是枝裕和這本書的副標,一時讓我想起了這個故事。《雲沒有回答:高級官僚的生與死》,講的並不是小官吏的故事,也不是小說,令人訝異的,這是是枝裕和年輕時所做的一部紀錄片所寫下的紀實文學。而他所記錄、爬梳的這個官僚,與契訶夫筆下的小官吏可以說是截然相反的兩個人物,但他們最終的路途,是一樣的:死亡。也因此,你可以想見,這本書裡其實是揭開了,一個理想主義者,在官僚體制底下,如何被壓抑、扭曲,而最後只能選擇離開,或者死亡之路。

而正是官僚系統支撐起整個國家的治理、決策以及我們的生活。

我想像,這個不到三十歲的這個年輕導演,當他拿著攝影機、透過無數的文件與資料,一步步爬梳、釐清,慢慢的,一步步接近我們生活的掌控者的樣貌時,他將會如何決定他未來的路途與志業?

書的一開始,就給出那天的場景,一九九〇年十二月五號上午八點半,環境廳長北川石松將前往熊本縣水俣市,成為將近半世紀以來,第五位前往水俣病現場視察的環境廳長。

水俣病,一九五六年發生於日本熊本水俣市,因而得名,在企業的否認之下,民間、企業、學界與官方經歷重重的困難纏鬥,一直到二〇一六年才被確認,直到二〇一七年,《水俁公約》才生效,歷時六十多年。

而一九九〇年的這一天,是這個漫長的歷程裡的其中一個階段:「同年九月二十八日,追究國家與企業針對水俣病責任的審判中,東京地方裁判所提出和解勸告。被告熊本縣與加害者企業CHISSO化工表態願意接受和解勸告,相對於此,國家頑固地拒絕和解。受害者與媒體的責難,都集中在審判方的國家方負責單位——環境廳」(頁14)

因而,從未去過水俣病現場的廳長北川石松,顯然是礙於審判結果與輿論之下的匆忙決定。然而,在拒絕和解,毫無任何補償措施的情況下前往現場,會有什麼結果?

同一天,早上十點,環境廳企劃調整局局長山內豐德,忽然自殺身亡。他即是水俣病審判的官方負責人,亦是持續表態拒絕和解的代表。在他自殺的前一天,還預計要一同前往當地視察,然而,十二月四日中午過後,他聯繫廳內,表達自己太累了,需要休息一陣子,於是取消了行程。

假如,我們看到這裡,大概會認為這是一個畏事、膽怯的官僚。然而,那些知道山內豐德做事做人如何盡心盡責的人,只能臆想,他真的太疲倦、壓力太大了。

那麼,是枝裕和想要釐清的,又是什麼呢?一是,山內豐德其實是年輕時就進入官僚的菁英,從一開始進入厚生省,一直都是奔波在社會福祉現場的官員,任職公害課時,制定了人稱聖經的「公害政策基本法」,他所歷任的單位,都是吃力不討好的諸如障礙福祉課、社會局保護課,算是福祉行政專家,為了處理公務方便,甚至租居在辦公室鄰近旅館,或是留宿機關內。擔負民間與企業、省廳之間的斡旋者,山內豐德並非是生手,可以說有三十年之久的資歷。

是枝裕和想問的是:
「山內的死,是否並非自發性自殺?」

而在第一時間被隱沒的,給長官的遺書,簡單的寫著:「我實在不知道要如何道歉」、「我也給大家添了許多麻煩」,這個年輕的導演疑惑:「為何在五十三年人生的最後時刻,山內非得對長官表示歉意不可?」

官僚,究竟是什麼樣的職業?是否真能將自己的理念、理想,貫徹在自身的職業裡,一直懷抱著理念,爭取那些不相識的人們的福祉的山內豐德,代表國家拒絕水俣病的補償之時,這中間,又經歷了何種轉變?

是枝裕和想要解開這些答案,因而,當年,針對自殺的菁英官僚,他前往環境廳遞交採訪企劃被拒之後(因為不是電視台),他決定轉而採訪山內豐德之妻。也因為這個轉變,對著鏡頭與麥克風訴說一切的人,是自殺之人最親近的人,也是一個平凡的人。山內之妻,高橋知子給予是枝裕和的一切,高出、大過於他當初所期待的。而這部分,我想,留給讀者你親身感受,一個官僚之死的背後,是有著屬人的歷程:童年、求學、理想、信念、家庭。

觸動我的(我想,這部分應該也觸動是枝裕和許多),是山內豐德其實是一個正文青,從他的青年到生命的最後一步,他對文學、電影的喜好,都沒有斷過。書裡,不只摘錄山內對於工作、社會福祉上的思考與官僚體制內的沮喪、掙扎,還摘錄了足以說是支持這個人的人格的詩作。

這些,被更龐大的官僚系統裡的事務包裹著,層層擠壓著。也因此,這不是一本容易讀的書,但卻是理解為何我們寸寸失去土地與空氣,官僚在企業、環境與經濟之間的真正想法的一本書。

是枝裕和說,當他回顧當初做這個題目的初衷時,他說,這本書,應該才是被視為他的處女作。

我真的是,非常、非常的同意。

也謝謝願意翻譯出版這本書的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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